额头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凌墨怔了一瞬。
云逸已经退开了，坐在对面，若无其事地开始调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凌墨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他垂下眼睑，也闭上眼开始调息。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直到窗外天色由深蓝转为灰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
敲门声响起时，云逸正好完成一个大周天的灵力运转。他睁开眼，凌墨也同时睁开眼睛——剑修的本能让他即使在调息中也保持着三分警惕。
“云师兄，凌师兄，院长请你们去议事殿。”门外是林枫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疲惫。
云逸起身开门。
林枫站在门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他看到云逸，松了口气：“师兄，你们没事就好。昨晚……动静太大了，整个学院都惊动了。”
“现在情况如何？”云逸问。
“玄机长老带人彻夜排查，已经在三处地脉节点找到了‘魔种之芽’。”林枫压低声音，“那些东西……太邪门了，光是靠近就觉得心神不宁。玄机长老说，如果不及时发现，最多三个月，学院的地脉就会被彻底污染。”
云逸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还有呢？”
林枫犹豫了一下：“执法院……被暂时接管了。院长亲自坐镇，正在对所有执事进行筛查。已经……已经有两个人被查出了问题。”
“魔种？”
“一个是被种了魔种，另一个……是主动投靠魔族的。”林枫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和难以置信，“主动投靠！那家伙是个元婴初期的执事，在学院待了六十年！他说魔族答应给他晋升化神的机缘，他就……就出卖了学院三条秘密通道的位置。”
云逸沉默。
凌墨走到他身侧，声音冰冷：“人心难测。”
“是啊……”林枫苦笑，“院长说，让你们去议事殿，是关于后续的安排。另外……皇室、四象门、琉璃阁、丹塔那边都来人了，说是要商议‘魔种’之事。”
该来的总会来。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跟着林枫朝议事殿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学员和导师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敬畏、感激、担忧、好奇……各种情绪混杂。偶尔能听到压抑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晚严副院主……”
“真的被魔族控制了？”
“云师兄和凌师兄联手才制伏的……”
“太可怕了，连化神期都能被控制……”
云逸面不改色地走过。
议事殿位于学院核心区，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建筑。此刻殿外戒备森严，两队元婴期的执事守在门口，见到云逸二人，立刻恭敬行礼放行。
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主位上，院长居中而坐，左右两侧是学院的其他几位高层——藏剑长老、玄机长老、青木长老都在。客位上，则坐着来自各方势力的代表。
云逸一眼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皇室那边，来的是慕容昭——这位三皇子殿下依旧一身明黄锦袍，只是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凝重。他看到云逸，微微点头示意。
四象门来的是个须发皆红的老者，据说是一位炼器宗师，脾气火爆。琉璃阁的代表则是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看不清面容，但气息幽深如海。丹塔来的是个胖乎乎的老者，正眯着眼睛品茶，看似悠闲，但眼底精光闪烁。
还有几位云逸不认识的，看服饰应该是其他一流宗门或世家的代表。
“云逸，凌墨，过来坐。”院长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两个空位——这个位置很微妙，既不是主位，也不是客位，更像是……特别顾问。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云逸坦然走过去坐下，凌墨则坐在他身侧，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峻沉默。
“人齐了。”院长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化神巅峰的威压，瞬间让殿内安静下来，“诸位，昨晚发生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严嵩，我院执法院副院主，化神中期修士，被魔族种下‘魔种’，潜伏三个月，险些毁掉学院地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不是孤例。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魔族用‘魔种’渗透的手段，已经在整个中州蔓延。”
四象门的红发老者猛地一拍桌子：“院长可有证据？！”
“有。”院长抬手，玄机长老立刻捧着一个玉盘走上前。玉盘上，放着三个透明的水晶罩，每个罩子里都封着一团蠕动着的黑色雾气——正是昨晚从严嵩体内逼出、以及后来从地脉节点挖出的魔种之芽。
看到那些东西，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东西……”丹塔的胖老者放下茶杯，眯起眼睛，“能侵蚀神魂，扭曲心智？”
“对。”云逸接话，他从储物戒中取出自己封印的那枚完整魔种，放在桌上，“这是从严嵩神魂中剥离出来的完整魔种。我研究了一夜，发现它的结构极其复杂——外层是纯粹的魔气，用于侵蚀防护；中层是某种精神烙印，用于控制宿主；核心则是一丝‘本源魔念’，应该是来自魔尊虚无。”
他将玉瓶推向桌子中央：“这东西可以通过接触传播，也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远程种下。被种下魔种的人，初期只会觉得心神不宁、欲望增强，很难察觉异常。等魔种生根后，宿主的心智就会被逐渐扭曲，最终完全沦为魔族的傀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琉璃阁那位蒙面女子轻声开口：“云小友……可有检测和清除魔种的方法？”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云逸看向院长，院长点头示意他可以说。
“检测方法，我昨晚和玄机长老一起研究出了几种。”云逸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玉简，“第一种是‘清心镜’——炼制一面特殊的法器镜子，被魔种侵蚀的人照镜子时，镜中影像会显现魔气。第二种是‘问心阵’，通过阵法放大心神波动，魔种宿主在阵中会表现出异常。第三种……”
他顿了顿：“最简单也最直接的——用我的‘造化生机之力’探查。魔气与生机相克，只要一丝生机之力入体，就能感应到魔种的存在。”
“但这种方法不可复制。”凌墨忽然开口，声音冰冷，“云逸只有一个。”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那清除呢？”慕容昭问，“严副院主……现在如何？”
“被暂时封印，关入禁牢。”院长回答，“他的魔种已经和神魂深度纠缠，强行清除会让他神魂俱灭。我们还在寻找安全的方法。”
胖老者叹了口气：“也就是说，目前只有检测手段，没有根治之法？”
“暂时没有。”云逸坦然道，“但给我时间，我能研究出来。魔种的结构虽然复杂，但既然是人造的，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这话说得自信，但没人怀疑。
毕竟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
“那接下来……”红发老者皱眉，“我们各家回去自查？”
“必须自查。”院长斩钉截铁，“而且要快。魔族既然能在天阙学院种下魔种，就能在其他地方也这么干。我建议，各势力立刻开始内部筛查，同时共享情报——哪些人可疑，哪些地方发现魔种之芽，都要及时通报。”
蒙面女子点头：“此事关乎整个中州的存亡，琉璃阁同意。”
“四象门也同意。”红发老者难得严肃。
“丹塔同意。”
“皇室同意。”慕容昭最后一个表态，“另外，父皇让我转告院长——皇室宝库中的净化类典籍、材料，天阙学院可以任意取用。只要能找到对付魔种的方法，皇室不惜代价。”
院长郑重行礼：“多谢陛下。”
接下来，各方代表开始商讨具体细节：如何建立情报网，如何分配检测法器，如何应对可能的大规模暴露……
云逸和凌墨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开口说几句。
这场议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正午。
各方代表匆匆离去，他们要赶回各自势力，布置筛查工作。
殿内只剩下院长、几位长老，以及云逸凌墨。
“累了吧？”院长看着云逸略显疲惫的脸色，“昨晚消耗不小，今天又说了这么多话。”
“还好。”云逸笑了笑，“倒是院长您，一夜没睡吧？”
院长摆摆手：“年纪大了，睡不睡都一样。倒是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南疆。”云逸说，“找麒麟，集齐五行印记。越快越好。”
院长点头：“学院这边的事，我们会处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云逸早就计划好了，“这三天，我要炼制一批检测魔种的法器留给学院，还要把魔种的研究资料整理出来。另外……我需要院长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搜集所有关于‘混沌源石’和‘无尽海眼’的资料。”云逸认真道，“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五行齐聚后，我们就要去那里。”
院长的表情凝重起来：“你真的决定要去？”
“必须去。”云逸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混沌源石对我们太重要了。而且……我有种预感，那里可能不仅仅是混沌源石的所在地。”
“什么意思？”
“说不清。”云逸摇头，“只是一种感觉。万灵图在提到无尽海眼时，会有微弱的共鸣。那里……可能和天道裂痕有关。”
殿内再次沉默。
许久，院长叹了口气：“好吧。资料我会尽快给你。另外……你们去南疆，需要什么帮助？”
“地图，妖族的情报，还有……”云逸想了想，“一个合适的身份。我们不想大张旗鼓，最好能以商队、游历学者之类的身份进入南疆。”
“这个好办。”青木长老开口，“丹塔在南疆有几个合作已久的妖族部落，我可以帮你们弄个丹塔特使的身份。带着丹药去交易，顺便游历，不会引起怀疑。”
“多谢长老。”
事情谈妥，云逸和凌墨告辞离开。
走出议事殿时，阳光正好。
学院里依旧人来人往，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多了一种紧绷的肃杀感。执事们的巡查更加频繁，学员们的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
林枫等在殿外，见他们出来，快步上前。
“师兄，你们要走了？”
“三天后。”云逸说，“这三天，我要闭关炼器。林师弟，你帮我个忙——把丹院所有关于南疆毒物、蛊虫、妖族风俗的典籍整理出来，送到我住处。”
“好！”林枫立刻答应，但又忍不住问，“师兄，魔种的事……真的这么严重吗？”
云逸看着他年轻而担忧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严重。”他轻声说，“但正因为严重，才要有人去面对。林师弟，学院以后……要靠你们了。”
林枫怔住，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
云逸和凌墨朝住处走去。
沿途，不断有学员朝他们行礼，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凌墨忽然低声说：“他们把你当希望了。”
“是我们。”云逸纠正，“他们把我们当希望了。”
凌墨侧头看他。
云逸也看向他，笑了：“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