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部落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那棵参天巨树的树冠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寨子，枝叶间流淌的淡绿色光晕本该温暖明亮，此刻却显得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泉眼就在巨树根部，云逸能隐约看到水面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暗色油光。
“不能再靠近了。”岩岗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条隐约可见的林间小径，“从这条路往前走半里，就是圣泉部落的警戒线。会有哨兵，我不能再陪你们了——青木部落的人未经邀请进入圣泉领地，会被视为挑衅。”
云逸点头：“送到这里就够了。多谢岩岗队长。”
岩岗挠挠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骨哨递过来：“这个你们拿着。如果遇到麻烦，吹响它，声音能传很远，我如果在附近，会赶来帮忙。”
“保重。”云逸接过骨哨，认真道谢。
岩岗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着，将武器收好——不是隐藏，而是表明无意战斗。然后沿着那条小径，缓步向前。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的树影突然晃动。
三道身影从树冠上轻巧跃下，落地无声，正好挡在路中央。
是妖族。
最左边的是个年轻女性妖族，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身后一条细长的尾巴不安地左右摆动，手中握着一柄短弓，弓弦已半开。中间的是个壮硕的熊妖，和石山族长有几分相似，但脸上没有疤痕，双手各持一柄沉重的石锤。右边则是个身材修长、眼睛呈竖瞳的蛇妖，腰间缠着一条乌黑的软鞭。
三人都保持着明显的兽类特征，化形不完全——这在妖族中通常意味着年轻或修为尚浅。
猫耳女妖最先开口，声音清脆但充满警惕：“站住！前方是圣泉部落领地，外族禁入！”
云逸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表示和平的手势：“我们从中州天阙学院而来，受青木部落石山族长引荐，求见圣泉部落祭司木心前辈。”
“天阙学院？”熊妖瓮声瓮气地重复，石锤稍微放低了些，“有凭证吗？”
云逸取出周玄明给的客卿令，还有石山写的那封引荐信，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托在掌心让对方看清。
三个妖族哨兵交换了一下眼神。蛇妖的竖瞳微微收缩，似乎用某种天赋能力在检测令牌和信件的真伪。
“令牌是真的。”蛇妖开口，声音嘶哑，“信上有青木部落的印记。”
猫耳女妖的短弓却没有放下：“现在是非常时期，圣泉部落不接待外客。你们请回吧。”
凌墨眉头微蹙，但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云逸。
云逸早有准备。他没有争辩，而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三个小玉瓶，每个只有拇指大小，瓶身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我们知道圣泉遇到了麻烦。”云逸将三个玉瓶轻轻放在身前的地上，然后后退两步，“这三瓶是‘清源露’，对净化水源、驱散污秽有奇效。算是一点见面礼，也是我们的诚意。”
猫耳女妖尾巴一顿：“你怎么知道圣泉……”
“泉水的气息变了。”云逸指了指那棵巨树的方向，“生机在流失，有阴寒之物在侵蚀。如果我没猜错，部落周围应该有植物开始枯萎，族人中也可能出现了莫名乏力、修为停滞的情况。”
三个哨兵的脸色同时变了。
熊妖下意识握紧了石锤：“你到底是什么人？”
“丹师。”云逸坦然道，“略通医术和净化之法。我们此行南疆，本就有调查魔族活动的任务，圣泉的异状很可能与魔族有关。若能让我们见祭司一面，或许我们能提供帮助。”
蛇妖盯着地上的玉瓶看了几息，忽然尾巴一甩——不是攻击，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用尾巴卷着，小心翼翼地将三个玉瓶收进皮囊，再卷回手中。
整个过程迅捷而谨慎，没有直接触碰玉瓶。
“东西我们收下，会转交给祭司。”蛇妖嘶声道，“但你们不能进去。在这里等着。”
猫耳女妖补充：“如果祭司愿意见你们，我们会有人来带路。如果不愿……你们最好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区域。夜晚的雨林，外族人活不过三个时辰。”
很直白的警告，但也是事实。
云逸点头：“我们等。”
熊妖盯着凌墨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是剑修？”
“是。”凌墨回答。
“你身上有很重的杀气。”熊妖说，“但奇怪的是，没有血腥味。你杀过很多生灵，但杀的都是该杀之物。”
这话让云逸和凌墨都有些意外。妖族对气息的感知，确实比人族敏锐得多。
凌墨沉默片刻，说：“剑为守护，非为屠戮。”
熊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三个哨兵没有离开，而是呈三角站位，将云逸二人围在中间——不是包围，更像是监视和警戒。猫耳女妖收起短弓，但手一直搭在箭囊上；蛇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但竖瞳偶尔开合，精光闪烁；熊妖则将石锤放在脚边，看似放松，实则随时能暴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暮色越来越深，林间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一些夜行生物开始活动，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偶尔的兽吼。圣泉部落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都是那种柔和的淡绿色光团，像是某种荧光植物。
云逸索性也盘膝坐下，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株下午采集的草药，开始分类整理。凌墨则站在他身侧，墨渊剑虽然未出鞘，但剑气已悄然铺开，形成一个半径三丈的无形领域——任何生物进入这个范围，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你们中州，也有很多妖族吗？”猫耳女妖忽然问。
云逸抬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手里的草药。这些南疆特有的植物，在中州确实罕见。
“有，但不如南疆这么多。”云逸将一株开着小蓝花的植物递过去，“这个叫‘夜露兰’，只在潮湿的雨林夜晚开花，黎明前凋谢。它的花粉是很好的安神剂，但采摘时机很关键——必须在开花后半个时辰内，否则药效减半。”
猫耳女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她的指尖有柔软的肉垫，触碰植物时异常轻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南疆草药？”
“来之前做了功课。”云逸微笑，“天阙学院的藏经阁里，有十七卷关于南疆物产的典籍，我全看了。”
“全看了？”熊妖插话，“那些典籍每卷都有砖头厚！”
“我记性比较好。”云逸轻描淡写地说，又从草药堆里挑出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暗红色藤蔓，“比如这个‘血齿藤’，被它的刺划伤会血流不止。但它的根茎捣碎后，配合三种辅料，却能制成顶级止血散——效果比你们常用的‘青苔膏’强三倍。”
蛇妖睁开了眼睛：“配方？”
“可以告诉你们。”云逸说，“但需要你们部落的‘月光苔’做药引。月光苔只在圣泉附近生长，这也是我们想见祭司的原因之一——我们需要采集一些做研究。”
这话半真半假。月光苔确实是南疆特有灵植，也确实对某些伤势有奇效，但云逸真正的目标当然不只是这个。
三个哨兵又交换了一次眼神。
蛇妖忽然站起身：“我去汇报。”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融入林中，速度快得惊人。
剩下的猫耳女妖和熊妖态度明显缓和了些。熊妖甚至从怀里摸出几个野果，扔给云逸两个：“尝尝，圣泉附近长的‘蜜铃果’，外面吃不到。”
云逸接过，果子呈铃铛状，表皮金黄。他咬了一口，果肉清甜多汁，入腹后竟有微弱的灵气散开。
“好东西。”他真心称赞，“这种果子如果配合‘凝露草’炼丹，能制成快速恢复灵力的‘回元丹’，效果比普通回元丹高三成。”
熊妖眼睛亮了：“当真？”
“配方也可以给你们。”云逸说，“就当是谢谢你们的果子。”
猫耳女妖的尾巴轻轻摆动起来，这是妖族放松时的表现：“你这个人……和其他人族不太一样。以前来过圣泉部落的人族，要么高高在上把我们当野兽，要么战战兢兢怕我们吃了他们。你倒好，直接教我们炼丹。”
“知识本来就应该分享。”云逸吃完果子，擦擦手，“而且，妖族和人族，不都是这方世界的生灵么？既然魔族是共同的敌人，那我们就是盟友。”
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居高临下。
熊妖盯着云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你不错。如果祭司同意你们进去，我请你们吃烤岩羊——我打的岩羊，是整个圣泉部落最肥的。”
“那就先谢了。”云逸笑道。
等待的时间又过去一刻钟。
林间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圣泉部落方向那些淡绿色光团，和天空稀疏的星光提供些许照明。夜风穿过树隙，带着凉意和隐约的湿气。
凌墨忽然侧头，看向左侧的黑暗。
几乎同时，云逸肩上的元宝也竖起耳朵，小爪子抓紧衣领。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蛇妖回来的方向，而是另一侧——密林深处。
熊妖和猫耳女妖也察觉到了，同时抓起武器，身体紧绷。
“几只？”凌墨低声问。
“三……不，四只。”熊妖鼻子耸动，“气味很杂，有血腥味。”
猫耳女妖已搭箭上弦，箭尖指向黑暗：“是夜行妖兽？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
四道黑影从林中扑出！
不是妖兽，也不是魔傀。那是四只……很难形容的生物。它们大体保持着人形，但全身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动作僵硬却迅捷，扑击时带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林傀！”猫耳女妖惊呼，一箭射出！
箭矢命中最前面那只林傀的胸口，却只没入半寸就被苔藓卡住。林傀浑然不觉，继续扑来。
熊妖怒吼一声，石锤横扫，将一只林傀砸得倒飞出去。但那林傀在地上滚了两圈，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胸口的凹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生的苔藓填补。
“打不死？”熊妖惊愕。
凌墨动了。
墨渊剑终于出鞘，剑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是简单的一记横斩。
剑气掠过，四只林傀的动作同时僵住。
下一秒，它们的身体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干枯的木质纤维和蠕动的苔藓。这些残骸倒地后，迅速失去活性，化作普通的枯枝败叶。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猫耳女妖的箭还搭在弦上，熊妖的石锤举在半空。
两人呆呆地看着凌墨收剑归鞘，又看看地上那四堆再无动静的残骸，半晌说不出话。
“这是……”云逸走到一具残骸旁，蹲下检查，“用枯木和腐败植物拼凑的傀儡，核心是一缕魔气。制造粗糙，但数量多了会很麻烦。”
“你、你怎么一剑就……”猫耳女妖看向凌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剑气中带了寂灭之意。”凌墨简单解释，“这种靠魔气维持的傀儡，最怕生机断绝。”
熊妖吞了口唾沫，看向凌墨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戒备变成了敬畏。
就在这时，蛇妖回来了。
他从林影中走出，看到地上的残骸，竖瞳一缩：“林傀？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被这位解决。”猫耳女妖指了指凌墨。
蛇妖深深看了凌墨一眼，然后转向云逸：“祭司同意见你们。但只能你们两人，随我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祭司让我转告——如果你们真是来帮忙的，圣泉部落会铭记这份恩情。但如果别有用心……”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警告很明显。
云逸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带路吧。”
蛇妖转身，猫耳女妖和熊妖让开路。
云逸和凌墨跟着蛇妖，踏上了通往圣泉部落的小径。
身后，猫耳女妖小声对熊妖说：“我觉得……他们或许真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