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葬神古林内部的瞬间,云逸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不是危险,而是一种……剥离感。身后那片虽然古老但尚有路径可循的雨林,其存在感在迅速淡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记忆和感知中轻轻擦除。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片真正意义上的“原始”。
光线更加昏暗,不是夜色将至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被过分浓密的生命实体层层过滤后,剩下的、宛如深海之底的幽绿。空气中漂浮的发光孢子更多了,缓缓游弋着,将巨木的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非但没有带来清晰,反而增添了重重迷幻的叠影。
脚下,是厚得惊人的落叶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缓慢下陷的绵软,仿佛踏在某种巨兽沉睡的脊背上。落叶不知积累了多少万年,腐烂与新生的界限早已模糊,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甜香与腐殖气味的、复杂到令人头脑微醺的气息。
云逸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消失了。
身后同样是望不到尽头的巨木,同样是幽暗的光线和厚厚的落叶,与他此刻面向的“前方”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脚印,没有他们刚刚穿过灌木的痕迹,甚至连空气流动的方向都显得暧昧不明。
“方向感……”凌墨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在失效。”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剑心通明带来的、对空间和方位的本能把握,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扭曲。就像有人往清澈的水中倒入了浓墨,再用棍子胡乱搅动。
云逸立刻尝试展开神识。然而,神识甫一离体,就如同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粘稠温暖的胶质中。平日里可以轻松覆盖方圆数里的神识,此刻被死死压缩在周身不足十丈的范围,而且感知到的信息混乱不堪——生命气息过于磅礴驳杂,能量流动诡异多变,空间本身似乎都在微微“呼吸”、起伏。
“神识被压制了,最多十丈。”云逸皱眉,看向肩头的元宝。
小家伙此刻显得有些焦躁,小爪子不安地抓挠着云逸的衣领,鼻子不停耸动,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时而指向左边,吱吱叫两声,时而又转向右边,犹豫不决。显然,它那对天材地宝的因果级感应能力,在这里也受到了这片古老迷阵的严重干扰,只能给出大致、且互相矛盾的方位。
云逸取出生命符石。符石依然温热,中心那点金光也还在,但它散发的光芒不再稳定地指向一个方向,而是开始微微闪烁、明灭不定,偶尔甚至会短暂地偏向其他方位。
“连符石的指引都受到干扰了。”云逸深吸一口气,将符石握紧,“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了。先往前走,注意做标记。”
他们选择了一个符石金光闪烁频率似乎稍高的方向,开始前行。
起初的几百步,尚算平静。除了环境的绝对寂静和方向感的丧失,并未遇到直接的攻击。云逸每隔一段距离,就用特制的、不易被腐蚀的荧光药粉在树干上留下一个箭头标记。
走了约莫一刻钟后,凌墨忽然停下脚步,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看那棵树。”他指向左前方。
云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格外粗壮的巨木,树皮呈现暗金色,表面有一个天然形成的、酷似扭曲人脸的疤痕。而在这个疤痕下方约一人高的位置,云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一个他用荧光药粉画的、指向他们来路的箭头标记。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绕回来了?”云逸心头一沉,快步走到树前仔细检查。标记没错,药粉的色泽、笔画的力度,都是他自己的。他们沿着一条自认为是“直线”的路,走了一刻钟,回到了起点。
“不是简单的绕圈。”凌墨走到标记的另一侧,用剑鞘拨开厚厚的苔藓。下面,露出另一个更淡一些、但同样新鲜的荧光箭头,指向另一个方向。“空间被折叠,或者扭曲了。我们可能一直在某个‘环’里打转。”
尝试改变方向。这次,他们更加小心,凌墨尝试用剑意在经过的路径上留下极其微弱的“印记”,这印记不显于物质,而是刻印在空间能量中,按理说更难被干扰抹除。
半个时辰后,他们再次看到了那棵暗金色的、带有人脸疤痕的巨木。凌墨留下的剑意印记,如同风中残烛般在树干旁的空气中微弱闪烁,证实了他们又一次的徒劳。
更糟糕的是,这片看似平静的古林开始展露它真正的獠牙。
经过一片挂满淡紫色钟形小花的灌木丛时,那些看似娇弱的花朵突然无风自动,发出阵阵清脆如铃却又让人心神恍惚的声响。云逸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叠,凌墨的身影也变得模糊扭曲,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窃窃私语,有诱惑,有恐吓,有遥远的呼唤……
“闭听!凝神!”凌墨的低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炸响。
云逸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灵台一清,同时运转万灵归源图,造化生机之力流转全身,驱散那股入侵的迷幻力量。再看那些淡紫色小花,它们已停止摇动,恢复了无害的模样。
“是‘迷魂铃兰’,声音直攻神魂。”云逸心有余悸,迅速配制出两小团浸了药液的棉絮,递给凌墨,“塞住耳朵,能一定程度上过滤。”
刚解决声音的陷阱,脚下的“路”又出了问题。一段看起来平坦坚实的、覆盖着墨绿色苔藓的地面,在他们踏上的瞬间突然“活”了过来!那根本不是地面,而是无数细如发丝、颜色与苔藓完全一致的妖藤!它们瞬间暴起,如无数灵活的触手,缠绕向两人的脚踝、小腿,并向全身蔓延,藤蔓上细微的倒刺试图扎破衣物,注入麻痹毒素。
这一次,云逸反应极快。他并未使用攻击性手段,而是双手一按地面,磅礴的造化生机之力如潮水般涌入那片“妖藤地”!这股力量并非毁灭,而是极致的“滋养”和“催生”。
妖藤本质也是植物,在这股远超它们承受极限的生机灌注下,顿时产生了畸变。它们疯狂生长、膨胀、互相缠绕,瞬间就因为生长过快而失去了柔韧性和协调性,变得僵硬、混乱,自我纠缠成一团乱麻,再也无法执行缠绕攻击的指令。
凌墨的剑光适时掠过,将那些失去活性的妖藤轻易斩断清开。
“用它们自己的规则对付它们。”云逸喘息着收手,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在这里,纯粹的死寂破坏可能引发未知反噬,但极致的‘生’,同样可以是一种武器。”
继续前行,但迷阵的困扰始终如影随形。标记失效,方向混乱,他们不止一次看到重复的景物,有时甚至感觉在爬坡,走了一阵却发现地势在下降。时间感也变得模糊,幽暗不变的光线让人难以判断过去了多久。
疲惫开始侵袭,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持续对抗迷阵、警惕未知的高压。
“这样不行。”云逸在一块相对干燥的树根上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我们像没头苍蝇。这片古林的迷阵是天然形成,与地脉、与这里每一棵古树的生命场都息息相关。想要走出去,或者至少找到正确的趋向,必须理解它的‘规律’,哪怕只是最浅层的一点点。”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用神识蛮横地探查,而是将感知调整到最细微的频率,尝试去“倾听”这片森林。倾听能量的流动——不是混乱驳杂的表象,而是更深层、更缓慢的“脉搏”;倾听植物的“语言”——它们枝叶的朝向,根系蔓延的趋势,不同种类植物群落的分布……
凌墨没有打扰他,持剑而立,将自己化为最沉默的礁石,抵挡着一切可能干扰云逸感知的外在风险。他知道,在解析、理解规则这方面,云逸拥有他无法比拟的天赋和能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逸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精细到极致的感知和分析,消耗极大。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动态的“图谱”。能量并非完全无序,它们似乎沿着某些古老的、与巨树根系网络相吻合的路径在缓慢循环;植物的分布也并非随机,隐约能看出一些遵循着特定生克韵律的群落……
但这幅图景太过宏大,太过复杂,而且充满了干扰和虚假的线索。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试图通过观察一朵浪花的形状来判断整个洋流的走向。
生命符石在他怀中,光芒依旧闪烁不定,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指向也依旧暧昧。
云逸睁开眼,眼中充满血丝,但带着一丝明悟:“我找到一点……方向。不是具体的路径,是某种‘趋向’。能量和生命的流动,有一个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汇聚’趋势,就像百川归海前最细小的溪流。符石的指向虽然闪烁,但当它最亮的时候,指向与那个‘汇聚趋向’偏差最小的方向。”
他看向凌墨,声音有些沙哑:“跟着那个趋向走,可能会遇到更强大的守护者,也可能更危险,但……那可能是通往核心的路。也是我们唯一能依循的、不是原地打转的路。”
凌墨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走。”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调整方向,朝着云逸感知中那微弱却真实的“汇聚趋向”,再次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