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是太傅，就应该知道，社稷为重，君为轻！你岂不知，太子之位，乃重中之重！”
“我怎会不知！”林文正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怎会不知！”又一声。
“我怎会不知！”第三声。
像是要把心里那口憋了几十年的气，全都吼出来。
“你既知晓——”
刘胤看着他，“为何要站立老五？为何要站立世家？”
刘胤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若不说，”林文正的声音很轻，“怎可引蛇出洞？”
紧接着，高禄寿感到两道目光，朝着自己。
他浑身一僵，他抬起头。
他看见林文正看着他，那双眼，此刻亮得惊人，然后，他看见林文正举起了拐杖。
那根跟了他几十年的拐杖。
那根十五年前，一挥之下要了上一任内侍总管命的拐杖，此刻，正朝着自己落下来。
高禄寿想跑，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根拐杖离自己的脑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好怕……他好怕……
他似乎又回到师父没死的日子。
“狗狗过来……”
是谁在说话？高禄寿不知道，早忘记了，他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叫过他。
“往这爬，乖狗狗！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的笑声。
他叫高禄寿，不对，这个是主子赐的名字，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本名，至于他为何来到这四面高墙围着的房子，他却明明白白！
他的生父有赌瘾。
所谓十赌九输，剩下那一，便是家破人亡，他自己，就是那个“亡”的一部分，被抵作赌资，辗转反侧，来到宫中。
但一开始，也没那么顺利，一层层压下来，一层层剥下去。
而他，高禄寿，不对，这个名字之前，他叫乖狗狗。
他的师傅，不对，他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师傅。
他是所有像我们这样没有被主子记住的人的师父。
月俸二两。
最底层的人，要上缴给师傅，自己只能留下二钱。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里，高禄寿步步为营，一路向着师傅的路，不断靠近。
直到那晚，眼前的林文正，一杖将人打死。
他才能做到总管之位。
而现在，极有可能，他会成为下一个师傅，也会有人，成为下一个高禄寿……
他不明白，他已经不收底下人的油水了，他自己很清楚，要不是当年，他去和狗抢吃的……他根本端不稳这碗茶水。
拐杖落下来了，高禄寿闭上眼。
他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起来。”
他睁开眼。
林文正站在他面前。
拐杖没有落在他头上，只是点在地上，而他此刻正看着他，“你怕什么？”
高禄寿愣住了，然后他忽然悟了。
就像话本子里说的得道高僧一般，就莫名其妙地得道了！
接着，高禄寿全身发冷，额头点地，他之前也曾暗自感慨那些呼风唤雨的大臣，他们怕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但他那时与陛下站在一起。
那时候，大臣跪天子，也在跪自己，那时，自己也曾得意过，但那时的结局，也可算是泾渭分明，有的大臣脑袋搬家，连累家族；有的大臣升官发财，一朝扬眉……
而只要同陛下一起，这一切事情，不攻自破。
那这一切，难道只是为了让我知晓事情然后……？
“陛下。”高禄寿哭嚎着，“老奴跟在陛下身边许多年了，要不是得我皇家庇佑，老奴已命丧黄泉，幸得陛下赏识，若今日让老奴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老奴在所不辞，只希望……”他顿了顿，模仿着那些大臣的话，但是忘记了，他只能说着最简单的话语，“只希望陛下开心，便好……”
高禄寿记得幼时。
自己貌似有个胞弟，老是哭闹，后来生母老是将自己挖得地瓜、馒头给他，自入宫中，大臣知道时日无多，也会哭。
于是，今日，自己也哭了。
他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时候，没哭；他师傅入殓时，他没高兴到哭。
但今日，他必须要哭上一哭！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奴懂事起，便跟了你，陛下，老奴无妻无子，老奴只有陛下，老奴记得你喜欢吃宵夜，以后要是老奴不在了，记得不要多吃，会积食！老奴记得你爱吃糖醋鱼。没有老奴为你挑刺，陛下千万小心……”
刘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禄寿，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然后，他开怀大笑。
“你看看这高禄寿这人！”刘胤笑着，对着林太傅说，“我就说他最懂我！”
他笑骂着，“你这泼猴！”
高禄寿听到这话，浑身一颤。
然后，他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
他十分默契地弯下腰、弓着背，像一只猴子，然后，刘胤一掌拍在他脑袋上。
“啪”的一声，不重，高禄寿弯着腰，没有抬头。
他听见刘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高禄寿没有动，他只是弯着腰。
让那只手，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然后，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挂着笑，眼眶却红红的。
可当他看到陛下和林太傅的神情，那笑意，还在脸上，可那眼底的东西……高禄寿十分清楚。
高禄寿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完。
他毫不犹豫地又跪了下来。
“老奴今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泪眼婆娑地道，“还要谢谢林太傅！要不是有林太傅的相救之恩，让我有幸遇上陛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文正。
高禄寿一字一句，说得情真意切：“林太傅，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堪比再世华佗！”
御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林文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可那笑意里，有高禄寿看得懂的东西。
“起来吧。”林文正的声音依旧是熟悉的，“别跪着了，地上凉。”
高禄寿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方才貌似才听过。
他抬起头，看着刘胤，刘胤也在看着他，然后，刘胤又笑了，“你这泼猴，这几年的功夫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有所见长。”
高禄寿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