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是表象。
真正的内核，在于增加平民读书人的数量。
世家门阀所拥有的最大优势，在李承乾的讲述下，第一次完整的呈现在了李世民的面前。
此时此刻，李世民有一种拨云见日，终于得见真理的感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李世民激动地猛地拍桌而起。
他的眼睛不断的左右移动，然后整个人也闲不下来的在桌子后面来回快速走动。
一边走，他还在嘴里一边重复着。
“知识……人才选拔……科举……”
一连串的词语，组合起来，形成了一条明确的，清晰的脉络。
“隋文帝雄才伟略，可惜差天半步。”
忽然间，李世民停下了脚步，长叹一声。
科举制度的诞生，源自于隋文帝杨坚。
这位上位过程十分离奇的皇帝，终结了上一个黑暗时代。
魏晋南北朝这个奇葩的时代，将所有的人性都砸了个稀巴烂。
门阀世家犹如寄生虫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失败者也不过是从台前隐去幕后，随时都做好了重出江湖的准备。
隋朝的出现，杨坚的上位，本质上是一场政治妥协后的临时产物。
却不想，杨坚抓住了机会。
想必，那个时候的杨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他通过改制，创建了影响后世上千年的新的政治框架。
也就是三省六部制。
虽然依旧是脱胎于之前的政治结构，但三省六部制的创立，进一步的加强了大一统下，皇权的重要性。
之后，在处理门阀世家祸乱天下的这方面，杨坚开创性的拿出了科举制度。
即便只是最原始的版本，依旧是绝对先进开创性的举措。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科举的诞生，标志着三省六部制与科举这一个完整的政治匹配机制的诞生。
这套从选拔人才到安置人才再到巩固权力的完整流程，已经被杨坚亲手打造出来了。
至此以后，皇权不再完全依附于魏晋南北朝那样的，和世家门阀绝对捆绑的尴尬现状。
让皇权与士族，从合作依附，转化为了合作对抗模式。
不得不说，在彻底理解了这套底层政治逻辑后，李世民对杨坚的感观，一下子就提升了数倍。
科举制度的出现，其实已经是对掌握知识垄断的士族，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
士族对科举的态度，绝大多数时期，都是绝对的拥趸。
因为在士族看来，掌握垄断知识的他们，科举制度就是他们的上升通道。
但万事有利就有弊。
谁也不会想到，当生产力进化后，当知识垄断被打破后，科举制度就是世家门阀制度的掘墓者。
捋清楚这里面的关系后，李世民真的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爽感。
“所以，你的图书馆，就是刺破垄断知识的一把剑，对不对！？”
停下脚步的李世民，目光如刀子一样，刺向了正在品茶的李承乾。
这一刻，不是父子的对话，而是皇帝与太子的对话。
“对，也不对。”
李承乾感受着来自天可汗陛下的虎目雄光，整个人却丝毫没有那种被威压临身的压抑感。
“图书馆，只是表面，真正的杀手锏，是廉价的造纸以及更先进的雕版印刷。当知识的门槛被一步步降低，图书馆不过是表现的方式之一而已。”
是的，透过表象看内核。
真正打破知识垄断的，还是生产力的进步。
竹简的生产、保存，都是非常非常昂贵的。
垄断知识，真没有那么容易做到。
世家门阀也是在一代代的积累下，花费千年时间才做到的。
这还只是记录知识的竹简，还没有说那些真正代表知识的典籍。
这些玩意儿，才是真的宝贵无比。
不开玩笑的说，就唐朝现在，官方的崇文馆里面藏的书籍，甚至都比不上随便一个五姓七望家族内部的藏书！
你看，这就是底蕴。
世家门阀时代累积的不仅仅是钱财。
“生产力……是何物？”
李世民现在的心态，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一样。
他就像个好奇宝宝那样，不断询问着。
李承乾话里面讲到的生产力，让李世民格外在意。
“所谓生产力，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举个稍微笼统的例子吧，还是拿知识，记录知识的工具来说吧。”
李承乾十分装逼的放下了茶杯，然后走到了李世民的桌前。
他随意拿起了一份几日前的大唐报纸。
“先民时代，我们的祖先，用绳子来记事，也有用龟壳、贝壳这些东西来记载。”
“等到了先秦，竹简成为了主流，除此之外，还有绢布、羊皮等各种东西。”
“造纸术的发明，让纸张渐渐成为了主流。”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承乾抬了一下手。
手上的报纸，让李世民完全理解了。
没有什么，比实物，更能让人迅速理解。
从记录文字的东西，就能直观的体会到，什么叫做生产力。
“如今我已经搞出了廉价的纸张，搭配雕版印刷，完全可以大量的把典籍给铺开来。”
记录在竹简上的知识，为什么那么珍贵？
因为只有用手抄写的方式，才能复制新的一份。
这个过程，速度慢不说，还容易出差池。
但是雕版印刷搭配廉价纸张就不一样了。
复制知识的成本，将被压缩到一个过去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这，就足以完全粉碎世家门阀用了一千年时间建起来的知识壁垒。
“真是，厉害。”
李世民完全搞懂了。
可正因为他懂了，心里面才越发的震撼。
这种手段……
如此想法……
结合起来，让他有一种高屋建瓴的奇妙错觉。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视觉上的差异。
当自己这位皇帝，还在虚与委蛇的玩弄政治手段的时候，李承乾已经不知不觉的站在了更高的层面。
用高高在上，仿若看透世间真理的目光，轻描淡写的碾碎了旧有的棋盘。
再次看向李承乾的时候，李世民眼底出现了一种陌生感。
这还是他的儿子吗？
结果下一秒，李世民就看到了，正在把桌子上，李世民最喜欢的砚台，悄悄的往衣袖里塞！
“逆子！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