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老朱第一次尝试恢复科举制度。
这一次的结果，其实是让老朱很不开心的。
为啥？
因为他发现，他想象中的，科举制度是纳全国栋梁之材入吾毂中的情况截然不同。
恰恰相反，第一次明朝的科举制度，选拔出来的人才，根本就不符合老朱的理念。
他发现，大多数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都是那种眼高手低的书呆子。
不知变通，不懂办事。
所以，在洪武六年，老朱又下令暂停科举。
改为举荐制度。
直至洪武十年，依旧是如此。
一直要到洪武十五年，想了近十年的老朱，才又恢复科举制度，但同时又没有取缔举荐制。
变成了科举和举荐双行的时代。
洪武十七年，老朱终于弄出了最后完整的科举制度。
固定以‘八股文’作为载体，明确以朱熹的《集注》作为标准模板。
其实在老朱之后，大明的真正的第二任皇帝，也就是永乐皇帝朱棣，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巩固。
朝廷编纂《五经大全》《四书大全》等作为权威教材，颁布天下，彻底废除了除程朱理学思想以外的其他所有学派。
至此，程朱理学在大明彻底成为了主流，并且一步登顶，没有半分对手。
程朱理学本身没毛病，作为一种儒学思想，是进步的。
但有问题的，是大明官方系统性的将其作为固定工具。
直接扼杀了其他所有思想的发展。
故而，大明的文化多元禁锢，完完全全不是什么八股文的问题，根源其实是处在这里。
当苏哲抽丝剥茧的讲出这些原因之后，老朱的表情又不对了。
这口锅，背的冤不冤？
冤！
太特么冤了。
老朱是很厉害，政治能力手段高明，但涉及到文化深层次思想这块的东西，老朱其实就和他的金融能力没啥区别。
简而言之，就是费拉不堪。
其实这不怪老朱。
当皇帝，又不是钻研学问。
他哪里知道学术思想居然能牵扯这么广？
其实这也是正常的。
封建王朝的皇帝，尤其是能力高的那些强势皇帝，总是会下意识的忽略，儒学思想的重要性。
程朱理学的思想，对统治者来说，就是好用啊。
这套从宋朝发展，再到明朝时期的盛行，本身就代表了这段时间内，华夏文明的主流声音。
重用程朱理学，有错吗？
没毛病，真的没毛病。
可要是跳出皇帝的视角，或者说站在更广的时间尺度上来看，明朝这一手自我文化阉割，就是有大问题！
工具是工具，明朝这一做法，其实就已经不再是局限于工具，而是倒反天罡的被思想所绑架了。
别忘记了，学阀，也是阀！
当一个群体，成为主流，并且占据了几乎所有主流的舆论，那么必然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这个庞然大物，反过来会不断壮大自身。
而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在不断从被寄生的大明王朝身上吸血。
后世很多人在批判理学。
其实这是不对的。
要批判的，从来不是理学，而是由理学所发展出来的学阀集团。
当学阀集团遇上了大明的科举制度，两者相融合，就变成了——官僚集团。
老朱现在脑子有点乱。
他在苏哲的讲述中，窥见了一道大明王朝大厦根基的一道巨大裂痕。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裂痕会越来越大。
直至最后，成为了大厦将倾的一道重要因素。
老朱从未感觉到，自己的朱明王朝，居然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危机。
现在回头看看，科举制度选拔人才，其实根本不是单纯表面上所谓的人才问题。
“现在你还认为，科举不能改么？”
苏哲最后这句话，如雷霆一般，劈入了老朱的脑海之中。
对啊，科举，要不要改？
“改！”
下一秒，老朱霍然起身。
现在的老朱意识到了，科举制度决不能重蹈覆辙。
已经超过了南北矛盾这个问题，涉及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老朱下定决心，一定要改。
不光制度上要变化，更重要的是，不能站在官方的角度，去规定某个学派思想成为主流。
程朱理学用的顺手，不代表就没有坏处。
所以，新的科举制度，一定要全面。
跳脱四书五经，采用更全面的考核制度，来选拔更多更全面的人才，这才是科举制度的核心。
其实，苏哲还有很多没说。
比如，科举选拔的人才，你得先问一句，什么样的才能叫做人才？
是文章做得好的？
这样的当然是人才。
那么那些文章做不好的，或者说做的没有那么好的，就不是人才了吗？
大明的官员，需要的是全才，还是偏科的人？
算学好的人，算不算人才？
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人才这两个字，本身就不单单局限于只会做文章这三个字。
朱标之前就弄出过一个大明教育计划。
里面涉及到了建立各级别的学院。
按照朱标的想法，是需要建立一套新的教育体系。
从而培训出更多的，涉及各个行业的人才。
科举制度为什么流传那么多年，却一直都是历朝历代选拔人才的主要手段？
究其原因是因为，在古代，能做文章的人本身就代表了水平。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
能考过科举的，蠢人的几率会大大降低。
成为进士之后，在进行官员内部体系的培训。
短则两三年，多则十余年。
总是能筛选出一批适应的人才。
这套运行的过程，代价很高，效果么，也不算太差。
可在大明，朱标的想法更为激进。
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同时浪费人才。
更全面的教育体系下，必然要有一套适配的科举制度。
区别在于，朱标先从教育体系入手，因为建立这套教育体系本身就需要时间。
科举制度的适配，不急着来，可以徐徐图之。
一方面，科举是老朱的‘禁区’，哪怕是朱标也不会轻易触碰。
另一方面，贸然的科举改制，会引发极其强烈的狂风骤雨。
朱标可太聪明了。
他才不乐意去面对这样的狂风骤雨。
等教育体系逐步完善后，到时候一切就能水到渠成，极大程度的减少了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