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现在的状况，已经到处漏风。
扶苏作为处置政务之人，看到李斯呈上来的那些竹简，只觉得这天下吃枣药丸。
没错，此时的秦朝，真可以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一点，不只是扶苏意识到了。
早在第一次去苏家小院的时候，苏哲就断定，秦朝必灭。
谁都救不了。
哪怕你是始皇帝，你也救不了秦朝。
扶苏不由得想到了前几日，在议政之时，章邯第一次与李斯正面激烈交锋的场景……
原因，是连日的大雨，导致关中地区部分村镇受灾严重。
因此章邯上书，请求朝廷开仓救急。
然而李斯却断然拒绝。
没错，没听错，就是断然拒绝。
理由是，太仓之粟，按大秦《仓律》，三分充军，三分备陵，三分备种。
太仓本无救灾之功，何来开仓救急之说？
嗯，没错，在秦朝，储存粮食的太仓是不考虑任何民生效用的。
太仓是秦朝中央一级的储备粮仓，有专门的“治粟内史”下属的“太仓令”来管理。
核心宗旨就是服务国家用途。
比如，官员俸禄大部由太仓划拨。
供给军用的军粮也是太仓的主要功效。
最后便是专门储备来年耕种粮种的储备仓。
从功能上来看，整个秦朝的粮食储备，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社会方面的使用。
更别提救灾之类的作用。
章邯很不理解。
他此前受皇帝之命，兼职了军职，在巡视关中地区的时候，章邯就亲眼目睹了遭灾的民众。
明明太仓之粮，粟都已经糜烂腐败，可外面还是有不知多少饿死的百姓。
章邯最无法理解的，还是都到了这种时候，偏偏以李斯为首的官员群体，一个个冷漠至极。
一口一个万世之计在于法。
就是不肯开太仓赈济灾民。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时间。
在朝堂上，带着百官甚至是当着那位替身始皇帝的面，章邯对李斯无限开火。
就在昨日，扶苏也见到了章邯怒喷李斯的场景。
当时章邯就像个战场上的斗士一样，与李斯争辩起来。
“法若只护粮不护人，那这法就是吃人的铁笼！”
头一次，章邯说出了对如今法家观点的质疑。
要知道，秦朝以法家为主，商鞅变法后，弱秦成了强秦。
一统天下，覆灭六国。
法家是秦朝无可动摇的第一门阀。
李斯坚持的观点，就是“法就是天，天就是法”。
无论怎么说，法不可轻动，法不存在变通。
如若今日变通一次，那明日是否也会变通？
长此以往，法威严何在？
李斯的看法与观点，代表了绝大部分法家学派之人的核心思想逻辑。
所以无论章邯怎么说，李斯就是坚持不松口。
“你枉顾人命，真乃冷血也！”
面对章邯的指责，李斯却依旧面无改色。
此时在旁观的扶苏，心中却只觉得有股郁结之气横亘于胸。
法家的思想，确实有用。
但如今，扶苏也见到了，法家的问题所在。
变通。
没错，对于法家而言，立法便是根基。
变，是法家最为抗拒的东西。
因为法家遵循的力量，便是这天下都井井有条的成为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与位置。
这种极端理想的场景，是法家一直追求的境界。
然而，变对于法家来说，就是毒药。
为什么说变通就是毒药？
原因就在于，法家认为的人性，是本恶的，是好利恶害的。
变通就意味着降低法的绝对权威，最终引发崩溃。
以李斯为首的法家学者，是从根源上抗拒变通，甚至将变化视为洪水猛兽。
然而，对于一个王朝，或者说一个运行的组织而言，不变就是慢性死亡。
扶苏以前并没有想这么多，但是现在，他去过了苏家小院，听过苏哲给他们上的课。
他见到了历史，也见到了法家最终是因何而落寞的。
没错，苏哲在讲述秦朝为什么必然灭亡之时，就专门讲过，法家对秦朝的影响。
不能否认法家带给秦国的巨大功效。
但反过来，当天下大一统之后，法家坚持的那套东西，已经不适合作为大一统王朝的运行基础。
管理，是动态的。
而法家则完全抗拒变化。
法家不是后世的依法治国，那完全是两种东西。
先秦时期的法家，是一种“以法治民”的思想。
而现代法律，那是“以法限权”。
根本就是完全两种底层逻辑，所以千万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
先秦法家，本质是依附于君权的工具。
这一点上，和儒家其实没啥本质区别。
管子所言，“生法者，君也”。
这句话就说了，律法是君主驭民的工具，其核心权力完全就是来自于君权。
再比如，商鞅入秦，以法家为骨，将弱秦重塑为强秦。
其核心逻辑也是如何富国强兵，让秦国在战国混战中脱颖而出。从来就没有说，强调个人权利。
韩非说：“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这句话依旧是在说，法从来都只是为了君主而服务的工具。
所以，秦朝的法家，与后世的依法治国，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事情。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将其混为一谈。
其实先秦法家这套东西，就是一整套“无限剥削”。
先秦法家构建了一整套近乎无底线的汲取制度，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逻辑自洽的无限剥削制度。
法家追求富国强兵，本质就是将一切剩余价值都汇聚到最顶层统治者手中。
法家的法，不是只管偷盗杀人，而是管天管地管空气。
比如，吃饭种地有《田律》，走路骑马有《厩苑律》。
通过严苛的律法，强制将所有社会框架内的人，都安上了两种身份。
一，耕。
二，战。
没错，看出来了吧，法家弄得这套逻辑，就是古典军国主义最典型的表现。
法家通过树立起君主无限威严，来给自身背书。
这套东西，一直运转下去，最大的因素就是还能从外部不断汲取营养，来填补自身的亏空。
通过军功制，强行将外部资源拿回来填补本国被剥削的子民。
然而，当天下一统后，外部资源戛然而止。
法家的这套运转逻辑就出现了巨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