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就像是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嘴。
天色沉入墨底,乌云遮蔽了月亮,只有风声呜咽。
“师……师父,这地方太瘆人了。”
文才缩着脖子,牙关打颤,死死拽住秋生的衣角。
秋生头皮发麻,却强撑着挺直腰板。
“怕什么!有师父和刘师弟在,什么鬼怪敢露头?”
话音刚落,阴风卷过,吹起几人衣角。
林深处几声鸦啼,刺得人耳膜生疼。
文才“妈呀”一声,直接抱住了秋生的腰。
九叔黑着脸,回头瞪了两个不成器的徒弟一眼。
“闭嘴!把阳气都给我收敛点,想给孤魂野鬼当点心吗?”
他从布包里掏出两张黄符,手指搓动,符纸自燃,分别在秋生和文才眉心快速一点。
“守住灵台,别胡思乱想!”
做完这一切,九叔的视线投向乱葬岗深处。
“跟紧。”
九叔压低声音,左手托罗盘,右手持桃木剑,踏入槐树林。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
“磁场紊乱得厉害。”
九叔沉声道,
“这地方被人动过手脚,布了阵法,不仅聚阴,还能乱人心神。”
他说话间,脚下步伐变换,走出一个看似随意的“之”字形。
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阴气最薄弱的节点上。
刘简跟在他身后,【心域】早已全开。
在他的感知里,整个乱葬岗是一个倒扣的能量漏斗。
四面八方的阴气、死气、怨气都被牵引,朝中心汇聚。
而他们脚下,布满无数细小的能量陷阱,稍不注意踩进去,神魂就会被吸住,陷入幻觉。
九叔走的,正是陷阱间的空隙。
“师父,这步法不错,高效规避了高危区域。”
刘简忽然开口。
九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踩错步。
他稳住身形,回头怒视刘简。
“什么叫‘规避高危区域’?这是禹步!道家沟通天地、辟易鬼神的神通!你以为是逛你家后花园躲水坑?”
“哦。”
刘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
“师父这门神通,优化了行进路线,节约了精神力消耗,值得推广。”
“……”
九叔胸口一闷,不想再跟这个徒弟说话。
他怕自己道心不稳,一口气没上来,先被阴气冲了。
王语嫣见九叔被噎得吹胡子,忍不住抿嘴,伸手在刘简腰上悄悄掐了一下。
一行人沉默地往里走了约莫一炷香。
周围的坟包越来越多,东倒西歪的墓碑在昏暗中投下幢幢黑影。
空气里的腐朽气味和泥土腥气更重了。
“师兄,你听见没?什么声音?”
文才忽然停步,侧耳倾听。
“什么声音?鬼叫?”
秋生紧张地四下张望。
“不是……”
文才表情古怪,
“好像……有人在唱戏?”
那声音若有若无,飘忽不定,咿咿呀呀唱着哀怨的小调。
“别听!”
九叔脸色一变,厉声低喝,
“是迷魂音!都咬住舌尖!”
秋生和文才连忙照做。
刘简却皱起眉。
他的【心域】里,没有捕捉到任何声波振动。
“不是声音。”
刘简开口,
“是一种精神力频率的直接干扰,作用于听觉中枢,诱发了幻听。”
九叔正要施法的手又顿住。
他发觉跟这徒弟在一起,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法和手段,总会被对方用一套听不懂的道理给拆解了。
“那咋办?”
秋生咬着舌头含糊不清地问,舌尖已经很疼。
“屏蔽就行。”
刘简说着,伸出两指,在王语嫣耳后轻轻一点。
一股温和的神识波动渡过去,瞬间隔绝了那种频率干扰。
王语嫣只觉耳边一清,恼人的唱腔消失了。
紧接着,刘简又走到文才和秋生身后,同样操作了一遍。
“咦?没了!真没了!”
文才惊喜地叫起来,松开了自己的舌头。
秋生也一脸惊奇地看着刘简。
“哼,旁门左道。”
九叔看着刘简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嘴硬地嘀咕一句,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百十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中央有一个比周围所有坟包都大三圈的巨型坟冢。
诡异的是,这坟冢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全是暗红色的泥土,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
“到了。”
九叔停下脚步,神色凝重。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不再乱转,而是死死指向前方坟冢,发出“嗡嗡”的轻颤。
“好重的阴气……这里就是阵眼。”
九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刘简的【心域】感知得更清晰。
这座坟冢,就是一个能量黑洞。
整个乱葬岗的阴煞之气,都被它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
坟冢内部,一股庞大的能量正在酝酿,随时可能喷发。
更关键的是,坟冢周围的能量场被人为扭曲。
几道隐蔽的能量回路,从坟冢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七座破败的小坟。
“七星锁魂……不对,这是反七星聚煞阵!”
九叔看出了门道,倒吸一口冷气。
“好大的手笔!好歹毒的心思!他这是要炼‘养尸地’!”
“师父,什么叫养尸地?”
秋生急忙问。
“把整片乱葬岗的阴气、死气、怨气,全部聚集起来,滋养一具尸体。在这种地方炼出来的僵尸,百年难遇,凶悍无比!”
九叔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
“那个风水先生,他不只是报仇……他是要炼制一具绝世凶物!”
文才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师……师父,那还等什么?快用雷符劈了它!”
“劈?”
九叔苦笑一声,
“你以为这是普通坟?看那七个方位。”
他用桃木剑一指,
“那七座小坟,看似随意,实则暗合‘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煞方位。我们只要攻击主坟,七煞之力立刻反噬,整片乱葬岗的阴气都会瞬间引爆。别说我们几个,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秋生和文才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这布阵的人,算计太绝了。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一个自锁定的连锁反应陷阱,有意思。”
刘简摸着下巴,迅速分析,
“触发条件是主阵眼遭受外部能量冲击。那么,不从外部攻击,从内部瓦解它呢?”
九叔一愣:
“内部瓦解?怎么瓦解?难道你还能钻进坟里去?”
“不用钻进去。”
刘简走到主坟前,蹲下身,手指在暗红色的泥土上轻轻捻动。
【心域】的感知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强行向下渗透。
一丈、两丈……
随着深度增加,阻力呈几何倍数增长。
地下的泥土仿佛被鲜血浸泡过,粘稠、阴冷,充满了死气。
直到深入地下三丈深的位置,刘简的眉头才微微一挑。
找到了。
那里是一丈见方的空间,空间中悬浮着一颗早已玉化的人头骨,头骨周围还散发着浓郁的红光。
这块头骨,就是整个大阵的核心阵眼。
“埋得够深的。”
刘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师父,借桃木剑一用。”
九叔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把剑递了过去。
刘简接过桃木剑,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摇头。
“不行,材质密度太低,这种深度和硬度,桃木剑下去就成木屑了。”
九叔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这可是他祖师爷传下来的桃木剑!
刘简没理会九叔的表情,右手虚空一握。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青萍剑凭空出现,静静悬浮在他身侧三尺处,剑尖吞吐着寸许长的青芒。
“御……御剑术?!”
九叔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可是传说中剑仙的手段!
刘简没有解释,双目微闭,神识与剑合二为一。
“去。”
他手指轻轻向下一压。
青萍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刺向地面!
“噗!”
坚硬的地面被轻易切开,长剑瞬间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青萍剑在地底势如破竹,眨眼间穿透三丈厚的土层,直逼那颗阵眼核心。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玉化头骨的瞬间,变故突生!
“嗡!”
一层浓郁的血光,猛地从头骨处爆发,化作一道球形屏障,死死抵住了青萍剑的突刺。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主坟上的泥土像沸水一样翻滚。
“不好!阵法被激活了!”
九叔大惊失色。
“快撤剑!要炸了!”
“来不及了。”
刘简眼神冷静得可怕,手指凌空虚画,猛地一旋。
“破。”
地底深处,被血光挡住的青萍剑陡然高速旋转起来,剑身之上,金色的真元与法力交织,化作一个无坚不摧的钻头。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仿佛直接响在众人的灵魂深处。
“咔嚓!”
那层坚不可摧的血色屏障,瞬间布满裂纹,随后轰然破碎。
青萍剑长驱直入,洞穿了那颗玉化头骨的眉心!
紧接着,一股浩瀚的真元通过剑身,狂暴地灌入头骨内部。
“轰——”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出。
那七座原本与主坟能量相连的小坟,瞬间暗淡下去。
整个“反七星聚煞阵”的能量循环,在这一刻,被强行物理切断!
“铮!”
青萍剑破土而出,带起一蓬黑色的污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悬停在刘简身侧。
“阵……阵破了?”
秋生和文才目瞪口呆,看着那柄悬浮的飞剑,满脸都是崇拜。
九叔更是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隔着三丈厚的土层,精准击碎有阵法护持的核心,还是用御剑术……
这……
就在九叔怀疑人生的时候,一道沙哑、怨毒的声音,从乱葬岗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是谁——!”
“是谁破了我的‘七煞养龙’阵!”
“不管你是谁!我都要你死!要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声音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让秋生和文才当场脸色惨白,抱头痛呼。
王语嫣也觉得神魂刺痛,连忙运转《谷衣心法》抵抗。
九叔怒喝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
“何方妖孽,藏头露尾!给道爷滚出来!”
然而,那声音并未现身,反而怨毒地狂笑。
“林凤娇!我本想让你多活几天,既然你急着找死,我就成全你!”
“今晚,就让我的‘宝贝’,陪你们好好玩玩!”
话音落下。
“轰隆——!!!”
眼前的巨大坟冢,猛地炸开!
泥土和碎石四处飞溅。
一股浓稠的尸气冲天而起,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一只惨白、僵硬,指甲漆黑的手,从炸开的坟冢中,猛地伸了出来,死死扒住坟冢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