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相信你。”
阿格莱雅微微一笑，并未质疑叶苍和遐蝶话语的真实性，却是忽然话锋一转，摇头道：“但，封印火种一事……恕难从命。”
末了，或许是觉得这番回答有些过于生硬了，阿格莱雅还是补充解释了两句：“兽潮不一定能吞没神悟树庭，但封印火种，很快就能让神悟树庭进入灭亡的倒计时。”
“且不说没有火种的半神无法抗衡泰坦的进攻，光是我用以维系圣城通讯的金丝，一旦失去了火种的支撑，很快就会彻底分崩离析。”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阿格莱雅没有说出口——如今以她为首的诸位黄金裔半神，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年轻，但实际年龄大多已经超过了三位数甚至四位数。
这个年龄一旦失去火种的支撑，不说立马灰飞烟灭，至少也是行将朽木、命不久矣。
也就是说，自封火种和自杀也没什么区别。
“行，那就明天再议。”
叶苍没有强求，既然黄金裔一方不愿封印火种，那就另做打算，反正有黑潮在，黑暗生物们想要跨越黑潮、直接进攻神悟树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们还有时间从长计议，而在那之前，只需稍作等待。
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叶苍需要时间重新整理一下思绪，而远征小队的众人经历了一天的血战，也需要时间进行休整。
重新会合的逐火军黄金裔相互打完招呼，交流过情报与信息之后，便准备各自返回树庭给他们安置的住处休息。
圣城奥赫玛的沦陷，直接让一群逐火的英雄们成了无家可归之人，而原本家中存放的贵重物品和私人物品自然也都被黑潮吞没，彻彻底底地一夜回到解放前。
以当时圣城之战的惨状，撤离民众都来不及，更何况是物资。
而树庭的物资，显然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奥赫玛难民人口。
只能说，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这边！小小灰、小小蝶、小小苍还有…粉色小狗？”
走在最前方的缇安跳着挥了挥手，热情地为众人带路。
她共享着缇宝的记忆，对树庭的现状了然于胸，便主动承担起了向导的工作。
迷迷趴在阿星肩头，满脸呆滞，“小…狗…？怎么连物种都变了！不应该是小小咪吗？”
阿星耸了耸肩，无所谓地道：“不是挺形象的吗？粉色小狗。”
“才不是粉色小狗！是粉色妖精！”迷迷扬起自己的肉垫小爪子，不满地拍了拍阿星的侧脸。
叶苍双手揣兜，跟在缇安身后，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边聆听着向导缇安的解说：“沿着这条经纬小径向上，很快就能抵达树庭中央啦！”
“经纬小径？”迷迷微微偏头， 有些好奇。
“传说中，墨涅塔浪漫之泰坦求见瑟希斯的时候，总会穿上白纱织的长裙。经线和纬线落在地上，就变成了道路和台阶……”遐蝶解释道。
“看，很大的树！它——很大！”缇安又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仿佛有花不完的精力。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巨树在无声的林间微微颔首，斜着身形，倒伏在萎靡的翠浪中。
偶然掠过的风穿林打叶，好似叹息颤响，幽幽落入天上无光的海洋。
叶苍没来由想起了仙舟罗浮那棵生发的建木，顿时就有些头疼起来。
貌似他这辈子遇见的巨树，总会在之后的某一天，突然给他带来天大的麻烦。
这一点，丹恒老兄应该深有同感。
对了，他忽然记起答应了小三月要给对方拍照来着？
但，小三月的相机，好像在空投车厢爆炸的时候……已经灰飞烟灭了。
咔嚓——
叶苍随手掏出手机，对着树庭咔咔拍了几张照片……没有技巧，全是情感。
见叶苍似乎对巨树很感兴趣，遐蝶便继续介绍道：“那就是裂分之枝，「理性」之泰坦瑟希斯的神躯。它所扎根之处，也就是我们脚下的平原盆地，花叶树木开始生长，并逐渐形成了一片规模可观的蓊郁森林。”
“很久以前，「最初的学者」塞勒苏斯带领众人在林间建立起花园与庭院，并取名「神悟树庭」，供世人醒神、求识、悟道之用。”
缇安举手抢答道：“这个缇安知道！大家说，这座很大的学院，就是这么来的。”
遐蝶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三分忧郁，七分恬静：“树庭历来欢迎求学者，「理性」之泰坦瑟希斯也会借微风捎来嫩叶，并伸出枝梢，结成道路，以示迎接。”
“可现在……因为黑潮吞没了盆地，泰坦成为了我们的敌人，这里余下的，只有抱团的人子，与昔日神明死寂的残骸。”
气氛，忽然就变得沉重起来了。
“这里有泡澡的地方吗？”叶苍忽然开口道。
“如果阁下说的是类似于云石天宫那样的大型浴场的话，恐怕没有……”
遐蝶说着，双手交握在身前，轻声道：“不过，听说阿格莱雅大人为大家安排了小型的私人浴场，就在我们的住处附近。”
“呵，奥赫玛人还真是……到哪都离不开泡澡啊。”叶苍感慨道。
「呓语密林」神悟树庭，黄金裔临时住所内——
叶苍提着一篮子换洗的衣物，站在遐蝶说的私人浴池边，陷入了沉默。
说是私人浴池，其实也就是一个三米来宽的环形室内水槽，还是临时挖出来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简陋的青石和返璞归真的树藤……看得出来，这里的条件确实很艰难。
和云石天宫是没得比了，甚至就连这么个小水槽，还得同住一个小院内的几位黄金裔们轮流使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单人房间和基本的住宿条件还是有保障的。
叶苍随意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而后便马不停蹄返回了创世涡心。
如果遇到了来古士，他不介意顺手再拆掉对方一具智械人偶，但显然——自那日在黎明云崖被叶苍爆杀了一具人偶之后，来古士已经开始躲着他走了。
虽然那位天才用以容纳自身意识的智械人偶很多，但也遭不住叶苍一拳一个啊……
果然，创世涡心空空荡荡，别说是来古士的影子了，就连一点移动棋子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黑衣青年身形一晃，再次化作了小山般的巨人，站在创世涡心之外，低头俯瞰下方的弈世棋盘，与静静悬浮在棋盘中央的【空想圣杯】。
来古士的算计和盘外招实在太多，如今这场看似公平的棋弈，其实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变得相对没那重要。
叶苍有理由相信，即使他带领黄金裔和英灵们把对方的泰坦全部淘汰出局，夺得十二枚火种，这位“神礼观众”也一定还藏了一手能够彻底反败为胜的“绝杀”。
他不知道来古士有恃无恐的底气到底在哪里，因为不论是双方目前的御主和英灵数量，还是总体上的战力差距，毫无疑问，都是自己这边占据了明显的优势。
而作为棋盘外招的黑暗生物……说实话，叶苍如果想消灭夜魔之王和其他的黑暗领主，无非就是多拉几发光矢的事情。
之所以留了那只夜魔之王一命，还送给他一枚「海洋」的火种，其实为了借刀杀人，反将来古士一军。
抛开身世不谈，那些黑暗生物说白了就是游戏里的“中立资源”，哪边火种多就打哪边，来古士用得，他叶苍自然也用得。
这没什么好说的。
“……”
叶苍抬手揉了揉眉心，注意力再次落在了棋盘之上，将目前双方棋子的战力水平进行了一下简单的评估——
因为圣城之战中「骑士统领」海瑟音、「女皇」刻律德菈、「命运爵」缇宁三人的牺牲，目前黄金裔还剩十一人，抛开「大地」不谈，能够用到的还有十人。
英灵的话——华「Archer-弓之骑士」、星期日「Archer-弓之骑士」、停云「Avenger-复仇者」、黄泉「Assassin-暗杀者」出局，还剩八人。
火种七枚：「律法」、「浪漫」、「纷争」、「岁月」、「诡计」、「负世」、「门径」
而来古士一方——
除了已故的尼卡多利和欧洛尼斯以外，泰坦十尊，全部健在。
英灵出局六位，还剩六位，其中所罗门·法涅斯「Saver-救世主」和罗刹 「Ruler-裁定者」的出局是最大的收获，也是己方的优势所在。
火种四枚：「理性」、「死亡」、「大地」、「天空」
基于以上的双方阵容来看，叶苍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来古士要怎么赢自己。
拿头赢？
就算泰坦的平均战斗力都在黄金裔之上，也毫无胜算可言。
除非……叶苍的目光落在了来古士一方的棋盘之上，死死盯着那枚红色的「chessplayer-执棋者」棋子，轻声自语道：“不会吧……”
如果真的和他猜测的一样，那就有意思了。
他收回视线，开始闭目小憩，意识沉入梦境深处，向着那处此世唯有两人能够进入的奇特空间蔓延。
自从来到翁法罗斯这个棋盘世界以后，他还没有尝试过主动进入【诡道之狭间】。
如果来古士的底牌和他想的完全一致，那就有点好玩了。
这一次的尝试比叶苍预想中的还要顺利，在这片混沌物质包裹的笼中世界里，除了【毁灭】、【记忆】与【智识】三重命途之外，外界的所有命途干扰几乎都被屏蔽了。
但，十二重诡道的力量作为世界的基底，打开通往【诡道之狭间】的通路不说毫无阻碍，至少也是易如反掌。
整个翁法罗斯，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视作是一场模拟的“诡厄之灾”。
黑潮、暗夜、逐火，乃至于圣杯战争本身……都不过是对其中部分诡道权能的组合和拆解。
他的意识穿过梦境深处无数记忆中风景拼凑而出的小镇，又行过一片麦浪齐腰的金黄麦田，最终来到的梦境底层的那道泛着白光的裂隙之前，一步跨出。
于是，一整片白茫茫的世界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这里空无一物，除了头顶那棵倒生的漆黑巨树。
它的枝丫日渐繁茂，接近半数的树枝都已不再虚幻，而是有了各种各样扭曲而怪诞的实体。
不像是自然而出的产物，反而像是人为的创造……当然，若真是如此，那人必然带着恶意或是侵吞众神的怒火。
叶苍抬起头，静静端详着头顶的巨树，以至于忽略了那小黑人正坐在他身前不远处，一动不动，倚靠着一座同样漆黑的十字墓碑。
等到他回过神来，望向小黑人的身后，那座墓碑早已悄然隐去，只能看到一抹一闪而逝的十字形阴影，像是毒蛇一般缩回了小黑人身后的影子中。
小黑人右手托着腮帮，左手食指轻放在膝盖上，似在小憩，又好似在凝视着突然闯进它世界里的不速之客。
因为它没有五官，只有一颗星河般光溜溜的大脑袋，以致于即使面对面，在其没有动作的情况，叶苍也分不清它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但对于小黑人，叶苍可没有跟它客气的意思，径直开口道：“刚刚那个，是什么？”
“一座墓碑。”小黑人微微抬头，没有隐瞒，只是平静开口道。
“谁的墓碑？”叶苍又问。
“你妹。”
“？”
叶苍脸色一沉，“怎么骂人呢？有没有素质？”
小黑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它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并在后面加上了三个字：“你妹的墓碑。”
“那就是‘叶穹之墓’，‘你妹的墓碑’是几个意思？”
叶苍耸了耸肩，并未因为这个话题而感到有多被冒犯，毕竟他早已做出了决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都见不到，那就默认叶穹还活着。
这类的话题，他不想重复太多，因为无关紧要，也产生不了任何实质意义。
“你看起来似乎不是在意。”小黑人缓缓起身，伸手揉了揉似乎有些发僵的脖颈。
“当然在意，但你们这些该死的谜语人压根就不会给我有用的情报，所以还不如不在意，省得浪费口水。”叶苍冷哼一声，反唇相讥。
“那倒也是。”
小黑人点了点头，坦然承认，“说吧，这次又来找我做什么？”
叶苍呵呵一笑，不答反问：“黒子兄，想不想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