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
王强蹲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悬在雪儿脸颊旁,不敢碰上去。
雪儿摇头,眼泪往下掉。左颊红了一片,从颧骨到下巴,五指印还没消。
周也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拎着半瓶啤酒,瓶身凝了一层水珠。张军靠在他旁边,双手插兜,脚尖在地上碾一颗石子。
英子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雪儿。
雪儿没接。
“你俩不行先回去。”英子看着周也,“我在这陪一会儿。”
周也没动,看了一眼英子,又看了一眼雪儿。
“雪儿晚上没地方去,我带她回我家。”英子说,“你俩先走。”
张军站直了,拍拍裤腿上的灰。
“强子。”张军喊了一声。
王强回头。
“好好照顾雪儿。”张军说。
王强点头。
周也把啤酒瓶搁在窗台上,走到英子面前。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旁边路灯的光把他俩的影子压成一团。
“那我走了。”周也说。
“嗯。”
“到了给你发信息。”
“好。”
周也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英子和王强正一左一右扶着雪儿往回走,往那张桌子去。他站了一秒,又转回去。
张军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周也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了十几步,谁都没说话。
雪儿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桌上的啤酒瓶碰倒了,剩下的小半瓶顺着桌面淌,流到桌沿,滴在地上。
英子把酒瓶扶正,抽了两张纸巾塞进雪儿手里。
“别哭了。再哭,你明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雪儿抬起头,眼睛红着,鼻头红着。她接过纸,没擦,攥在手里,纸团被手心捏成一个小球。
“我见过你爸妈。”英子看着她,“我觉得他们不是会随便打小孩的人。你都这么大了,谈个恋爱,不值当动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雪儿的眼泪又涌出来。
“没有误会。他们就是不想让我跟王强在一起。他们就是想控制我。”她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流了又擦,“控制我的自由,囚禁我的精神,绑架我的身体”
雪儿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她不明白,为什么最爱自己的人,偏偏伤自己最深。
父母的爱有时是一件反穿的毛衣——你以为它保护你,其实那些线头、针脚,全扎在皮肉上。等你想脱下来,才发现皮肤早就和毛线长在一起,每一寸分离,都带着血丝。
她吸了一下鼻子。
“当初我想去外地上大学。他们不让。非要我留在淮南,读个师范。美兮成绩还没我好呢,人家都能上川航。以后能到处旅游,到处出国。我呢?以后就是个教书匠。一辈子待在教室里头,对着一群小孩。”
王强坐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听到这里,他的肩膀塌下去。
“都怪我。”他说,“怪我。对不起雪儿。都怪我。”
雪儿没看他。
英子把雪儿手里的纸团拿过来,换了一张新的塞进去。
“雪儿,你别这样想。美兮上次给我打电话,还羡慕你呢。”
雪儿抬起头。
“她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稳定,安全啊。你以后毕业了,考个编制,在小学当老师,多好。教育祖国的花朵,当个园丁。”英子笑了一下,“美兮说,她以后得天天在天上飞,今天哈尔滨明天三亚,虽然看着风光,但肯定会累得要死。落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说,还是雪儿最幸福。爸爸妈妈在身边,还有个王强这么可爱的暖男天天疼她。”
雪儿的手停了下来。
人总是这样,站在自己的泥潭里,仰望别人的星空。她脚下的泥,可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沃土;她仰望的星,不过是另一颗正在坠落的陨石。
此刻的雪儿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真的?她真这么说?”
“当然真的。我骗你干什么?连李娟都羡慕你。”英子端起自己的啤酒杯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着水珠,指尖按上去,留下一个指纹,“李娟说,咱们三个里头,你最让人羡慕。”
王强在旁边抬起头,看了英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雪儿低着头,手指在纸巾边上撕,撕出一条细细的纸须,卷在指尖上绕了两圈。
“李娟?”她抬起头,“李娟更没什么好羡慕我的。她学历比我高,现在又把张军追到手了。她现在不用羡慕任何人了。”
女人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有了爱情,人生就圆满了。其实爱情只是蛋糕上的樱桃——看着好看,吃下去才发现,底下那块蛋糕,还是得自己一口一口咽。
英子端着啤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搭着。杯里的酒已经不冒泡了,上面浮着一层白沫,沫散了,露出下面琥珀色的酒液。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小块黄色的光。
王强瞥了一眼英子,胳膊碰了一下雪儿。雪儿抬头,看见英子正看着她,眼神一顿,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边。王强赶紧递纸巾:“雪儿,你别哭了,都怪我。脸还疼不疼?我去找老板要个冰袋。”
英子笑了笑,目光从王强脸上滑过,拿起筷子在熄了火的锅里捞了片毛肚,沥了沥油,送进嘴里。
“李娟跟张军能走在一起,我是特别开心的。”英子放下筷子,看着雪儿,“说实话,高中的时候我就撮合过他们。雪儿,你是知道的。”
雪儿点头:“这个我知道。”
“我跟张军都是从小沟村出来的,从小就认识。作为他的发小。我肯定是跟你们一样,盼他好。”
王强在看她。
雪儿也在看她。
“你别往心里去。”雪儿突然说,“我乱说的。没有别的意思。”
英子笑了笑。嘴角扯起来,眼睛没弯。
“我知道。”
“强子跟雪儿,你说能成不?”周也开口。
张军想了想:“看着像真心。要是真心,应该能成。”
“下次聚餐,你把李娟带上。”周也侧过脸看他,“人多,热闹。”
张军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跟英子还好吗?”张军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周也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甩到身后。
“挺好的。”周也说。
“那就好。”张军点头。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张军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松开,又攥着。
“周也。”他叫了一声。
“嗯。”
“你要是对英子不好,我会回来的。”
周也停下来。
张军也停下来。他没看周也,看着对面的烧烤摊。那个穿背心的男人大概喝完了,杯子扣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嘴巴张着,睡着了。旁边的女人还在,孩子也还在,孩子的胳膊垂着,小手摊开,一动不动。
周也看着张军。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张军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道疤。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过了,像里面含着什么东西,又不想让它掉下来。
“我知道。”周也说。
张军等着。
“你说完了?”周也问。
张军没说话。
周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张军身上是火锅味,周也身上也是。一样的味道,从同一张桌子带出来的。
“英子小时候的事,你知道多少?”张军问。
“该知道的都知道。”
“你不知道。”张军的语气重了一点,说完又觉得不对,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这个人,报喜不报忧。你看到她的样子,永远是笑着的。但她心里头装着多少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也没接话。街边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按了一下喇叭,从他们身边冲过去,车灯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又暗下去。
“如果你对她不好。”张军看着周也,眼睛没眨,“我不会善罢甘休。”
周也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嘴角动了一动,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张军说,“是实话。你可以不当回事。但我把话撂这儿了。”
周也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
“我用不着别人威胁。”周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了一下,“我知道该怎么做。”
张军盯着他看了两秒。
“最好是这样。”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动。旁边三轮车上的西瓜,保鲜膜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军。”周也先开口,“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张军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周也的声音紧了一点。
“我知道你是哪种人。”张军说,“我也知道英子是哪种人。她心软。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周也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三轮车的轮胎上,弹走,停住了。
“她太苦了。”张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动,“你只要能对她好,我就放心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张军没说出的话是:那个从小在泥地里长大的女孩,那个被人说是“捡来的”女孩,那个永远懂事永远不哭的女孩——她不该再苦了。如果她非要苦,那就让他替她苦。
周也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张军。”
“嗯。”
“我不需要你让。”
张军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周也的手还举着,“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你是觉得,你把她让给我了?”
张军没说话。
“她不是物件。”周也说,“不需要任何人让。你也不是物件。不需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值钱。”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张军的眼皮垂下去,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张军,你也得幸福。”周也的手落下去,拍在张军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拿开,“我希望你幸福。我想英子也是。”
张军看着他。
“还有,英子选了我,就是我的人。”周也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你那份心思,收好。放在该放的地方。”
张军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上有汗,在裤缝上蹭了蹭。
“你要是——”
“没有这个要是。”周也打断他。
夜市尽头又传来一声摩托车的轰鸣。这次是开过去,不是开过来。尾灯拉成一条红线,从近到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灭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走。
“你放心吧。”周也的声音低下来,“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