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走下台阶。在周也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捧玫瑰的距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也把红玫瑰往她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
“最俗气的花,送给最不俗气的人。”
英子抱着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的许淮之。许淮之的洋桔梗还端在手里,淡紫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周也先开了口。他转过头,看了许淮之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花,表情很正经,正经得不像他。
周也伸手把那束洋桔梗从许淮之手里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嘴角挂着笑:“花不错,正好配她今天的裙子。”他把花往自己那束红玫瑰旁边一并,腾出另一只手在许淮之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谢了。下回再送提前说一声,我省一束花钱。”
周也一把揽住英子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英子怀里抱着两束花,被他这么一揽,洋桔梗的花瓣蹭到了下巴,她偏头看了周也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说什么。
她转过脸看向许淮之,把花往胸前挪了挪,腾出一只手来把被周也揽歪的领口正了正,才开口:“谢谢你,破费了。——”
“没关系。”许淮之站在那儿,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语气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但说出来又不带一点斟酌的痕迹,“正好路过。明天就放假了,一束花陪你路上看看。北京到淮南的车程不短,窗外的风景到了皖北会好看很多。”
周也在旁边听着,嘴角挂着笑,等许淮之最后一个字落了地,他把揽着英子的那只手抬起来,在英子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很有节奏。
“想得真周到。太感谢了。”
他把脸转向许淮之,下巴微抬,笑容纹丝不动。
“正好,这束花省下来的钱——我带她回淮南吃点好的。谢谢你啊,兄弟。”
英子抱着两束花,腾出胳膊肘怼了周也一下。周也没动,下巴朝许淮之微微一抬,嘴角那点痞笑纹丝不动。
许淮之站在原地,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客气了。”
“那我们先走了。我们明天早上的车,东西还没收拾。”周也揽过英子的肩膀,转身就走。
许淮之站在原地,手还插在裤兜里。风吹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嘴角那点笑终于落了回去。
台阶上端保温杯的女生看着周也揽着英子走远的背影,杯子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这就走了?”
“不然呢。你还指望他们打一架。”
周也揽着英子走出几步,手还搭在她肩上,没松。他偏头凑到她耳边,嘴唇差点蹭上她的耳垂:“回去再跟你算账。”
红梅靠在收银台后头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店里没人,空调嗡嗡响。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粉真丝衬衫,领口系一条小丝巾,下身米白色直筒裤,脚上一双裸色尖头低跟鞋。头发没像往常那样随便一抓,用卷发棒卷了发尾,散在肩上。脸上拍了点粉,涂了层豆沙色口红。手上新做的指甲,裸粉色,干干净净的。
英子明天就回来了。她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想穿什么,今天一早起来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站到镜子前,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妈了,才满意地出门。
迷糊间听见店里又吵起来了。
她睁开眼。
“杜森。你说。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杜森抬起头,看着他妈脸上的眼泪,喉结滚了一下。
“妈,我不走。我也不让你走。我们在这儿好好干不行吗?你非要走——往哪走?回老家种菜?你腰不要了?”
常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穷人的烦恼,永远只有两件事:今天的饭钱在哪里,明天的饭钱在哪里。至于面子,那是吃饱了之后才配得的病。常莹不是不想走,她是没有地方可走。一个人连逃跑的方向都没有的时候,嘴上的,不过是给自己台阶下的借口。
小年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奥特曼卡车抱在怀里,小声嘟囔:“姑姑不走了吧?”
门口啪嗒啪嗒一阵鞋子响,玻璃门被一把推开。
张姐站在门口,大红色短袖绷在身上,胸前的“开心每一天”歪得不成样子。她一脚迈进来,眼珠子往店里扫了一圈。
“哟——这干嘛呢?开追悼会啊?”
没人接话。常莹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红梅坐在椅子上没动。
张姐也不客气,凉鞋啪嗒啪嗒踩到后厨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扭过头来:“我那边底料没了,来拿点。你们这气氛不对啊——刚才吵架了?”
还是没人接话。她也不追问,弯腰把凉鞋从脚上踢掉一只,脚趾头翘了翘:“我跟你们说,大玲今天下午被人家约出去了,到现在电话没一个,我打她电话关机。大白天的关什么机嘛。”
她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挤出来,跟猫打嗝似的。
“我看呐,今儿晚上她够呛能回来了。逛完商场还不得找个地方——”两根大拇指对着弯了弯,“你们懂的。”
常松站在墙角,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条线。他没看张姐,眼睛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带,好像那双鞋带欠了他钱。
张姐拿眼珠子斜了常松一眼,又转到红梅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抿住,撇着笑。
“我跟你们讲——这俩人今晚上要是没点事,回头我在隔壁客家来摆一桌,我请客,让胡老板亲自端菜。你们都来,常松你也来,看看人家赵大江是怎么抱得美人归的。”
常松的腮帮子动了一下,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过身去拿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空的,又搁回去。杯子磕在桌上,咣当一声。
中年男人的魅力,一半是荷尔蒙,一半是钱包。荷尔蒙不够的时候,钱包来凑。钱包也不够的时候,就凑合过吧。凑合过又嫌不够,就只能嘴上逞英雄了。
张姐耳朵尖,听见了。她也不看他,把头扭向常莹:“哟——常莹,你怎么啦?我来了到现在你屁都不放一个,哑巴啦?平时你不是话最多的那个吗?”
常莹坐在椅子上,眼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小年从椅子后面蹬蹬蹬跑过来,奥特曼卡车举得老高:“张姨张姨!你来啦!”
张姐低头拍了拍小年的脑袋。笑着笑着,忽然歇了。手搭在肚子上,指头无意识地捻着t恤下摆,“开心每一天”的“开”字被她捻得卷了边。也就两秒。她把手一甩,像甩掉什么黏在指尖的东西。
孙子一周多了,她就满月时抱过一次。儿子电话倒是接,句句不离钱。她不怪谁,就是半夜醒了想跟老刘亲热亲热,老刘那玩意儿也不争气,拱两下就熄火。就像家里那台破洗衣机——脱水到一半,嗡嗡两声就歇菜了,还得用手拧。
还是年轻的时候好。那时候老刘有劲,她也瘦,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床板吱呀吱呀响一宿,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上班。现在床不响了,人也老实了。
年轻人的性生活,是打桩机——轰轰烈烈,一晚上能打出一栋楼的地基。中年人的性生活,是打地鼠——好不容易冒个头,一锤子下去,没了。
“咯咯咯咯——哈!”
她突然嗓子眼里滚出两声笑,嘴角自己又提上来了,笑得肚子上那圈肉直颤。
常莹正怄着气,被她这两声笑吓得一激灵,后脑勺差点磕椅子背上。她扭过头来看张姐,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没擦,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吓我一跳,这个胖妇女发什么羊癫疯?
红梅坐在椅子上,一直没动。听见杯子磕在桌上的声音,她抬起眼,看着常松。
那一眼不短,刚好够她把常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站在墙角,胳膊交叉抱着胸,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鞋带,腮帮子还在发紧。几个月没回家,回来就这副样子。刚才张姐说赵大江的时候他那一下咬牙,她看见了。现在杯子磕在桌上,她也听见了。咬给谁看?磕给谁听?
女人对丈夫的失望,从来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杯子磕在桌上,一次两次是手滑,十次八次就是心远。磕到最后,杯子没碎,心碎了。
红梅把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杯沿挡住下半张脸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沉。就一下。她放下杯子,脸色已经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姐没注意。常莹还沉浸在自己那口怄气里没拔出来。但小年从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妈妈,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脸色。但他知道,妈妈这个表情,意味着爸爸以后不好过了。
红梅收回目光,从常松身上移开,转向张姐和常莹。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气得满脸通红。她把水杯搁下来,开口了:“她今天心情不好。”
张姐眉毛一挑,脖子往前一伸,眼珠子在常莹脸上滚了一圈:“她?常莹?怎么啦?谁踩你尾巴了?”
常莹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张姐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半寸:“说话呀——平时话不是最多的吗?今儿嘴让胶水粘啦?”
红梅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莹姐两天没看见你了,想你了呗。”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拍大腿,笑得肚子上的肉直颤:“想我了?想我了也不行!今天红梅得跟我走——去新店给我下面条!那个灶台我实在搞不定,烧一锅糊一锅,以前就不行,非典这两个月更不行了,客人说再糊就把我扔锅里煮了!”
常莹坐在那儿,嘴角往下撇着,哼了一声。
张姐扭头看她:“你哼什么哼,有本事你去?”
常莹把脸扭到一边:“我不去。我盐放不准。”
“红梅。”
她回过神来。常松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袋水蜜桃。
“我专门出去给你买的,你不是最爱吃吗。明天英子就回来了吧?几点的车啊?我要不要去接?”
“我不去嘛,跟你讲了我不去。”
“迟早要见的。你跑什么。”
“没跑——你别搂那么紧,喘不过气了。”
英子把最后一枝玫瑰插进玻璃瓶里,手指还捏着花茎。周也从背后贴着她,两只手扣在她腰两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感觉到身后那个压迫感,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腰抵在桌沿上。
她没回头,声音压低了:“你别贴这么紧。”
“就想抱着你。”周也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手没松,下巴从她头顶滑到她后脑勺,鼻尖埋进她发丝里蹭了蹭。
英子把手里的花茎搁下,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下,想从他怀里挣出一点空隙。他跟上来,贴得更紧。她偏过头,侧脸的线条绷着,嘴唇抿了一下。
“周也。你这样我生气了。”
周也没松。他把英子转过来,后背抵着窗台,拇指按在她手心,慢慢揉了一下。英子的手指蜷起来,被他掰开了,十指交叉摁在窗台边。
“手松开。”
“不松。”
他低了低头,鼻尖碰上她的眉心。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的,一下一下的。嘴唇从她太阳穴滑到耳垂,停在那儿,不亲,就拿嘴唇贴着,贴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哑了半截:“去不去。”
英子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抵在窗框上:“你别——徐璐一会回来了。”
“她回来干嘛。她又不会进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进来?”
“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干嘛。”周也的嘴唇从她耳垂滑到嘴角,就差一张纸的距离,停住了。他的声音低到只有气没有声,那股气全喷在她嘴角上,“她知道。所以不会进来。”
英子拿手撑在他胸口上,推了半寸,没推动。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到她掌心,又快又沉。她把手缩回去,他一把抓住,摁回原位,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扣紧了。
“你干嘛——”
“你知道我想干嘛。”
风吹过来,白色纱帘鼓了一下。窗台上那只粗陶花瓶里的水轻轻荡了一道,红玫瑰晃了晃,花瓣蹭着花瓣,发出一声极细的窸窣。
一瓣影子从花瓣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正落在那道木纹的疤结上。
又一阵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片花瓣松了,从花萼上脱开,被风托着转了个圈。它擦过窗帘的边角,在窗台上停了一瞬,又被卷起来,送出了窗外。
窗外是空荡荡的操场。梧桐树摇了摇,那片玫瑰花瓣打着旋往下落,落在篮球架的影子里,落在刚解封的校门口。远处有两个人并肩走着,花瓣打着旋往下落,贴地滚了半圈,停在水泥地的裂缝里,被阳光染成一小块深红。
风继续吹。花瓣贴着地面滚起,又被卷起来,越过校门,一路往南。
它擦过一列绿皮火车的车窗——长沙到淮南,铁轨在脚下哐当哐当地响。窗边一个男孩托着腮,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
又飘过合肥一间病房的窗台。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轻轻鼓了一下。床头柜上搁着一把梳子。
又落在幸福面馆的玻璃窗外。灶台的热气从后厨涌出来,有人在雾气里低头切菜。花瓣停在窗台上,没人看见。
又飞过一扇咖啡馆的落地窗。两个年轻人挨着坐,女生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男生伸手擦掉她嘴角的奶茶沫。她笑着躲了一下,马尾上的丝巾角跟着晃了晃。
最后风停了。花瓣落在钰姐家的阳台窗沿上。屋里没有开灯。茶几上搁着一杯红酒,唱片机正缓缓转着,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法语歌。
一瓣玫瑰落了那么多扇窗,才肯告诉你:爱过,就是玫瑰,剩下都是人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