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肥而不腻刚踏稳岸上青石,瘦而不柴心头便猛地一沉,喉结上下滚动,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
他原以为叶辰二人收了藏宝图,转身就会拔刀断命,哪料事态竟急转直下,全然脱出预判。
莫非肥而不腻真能活着回亚龙帝国,蹲进铁窗里听法官宣读罪状?
这简直荒谬!
且不说纵虎归山、遗祸无穷;但是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就越容易横生枝节。
寻常人心里都拎得清:一个【大地之王】级的强者,被押上公堂受审?纯属笑话。
职业者哪个背后没几个交情硬的手足?没几座靠得住的靠山?
想让这样的人物俯首认罪、束手就缚?难如登天。
律法本无偏私,可执槌敲案的,终究是血肉之躯。
而人心,向来最擅绕开条文打擦边球。
更别提肥而不腻还攥着【世界树】藏宝图的底细,万一哪天酒后失言,或是被人套出话来,【孤家寡人】和凤菲烟立刻就得面对潮水般的窥探与围猎。
【世界树】何等存在?神迹级的传说,光是名字就能搅动整个大陆的风云。
消息一旦泄露,闻风而来的,绝不止三五宵小,而是成群结队、利欲熏心的豺狼虎豹。
正因如此,瘦而不柴此前始终袖手旁观,冷眼盯着肥而不腻忙前忙后。
他打心底认定:再卖力也是徒劳,拿一张图换活命,根本就是自投罗网的昏招。
谁知局面陡然翻盘【孤家寡人】和凤菲烟竟双双松口,允诺放肥而不腻一条生路,送他回帝国走司法程序。
莫非这家伙真能踩着刀尖全身而退?
念头刚起,瘦而不柴额角已渗出细汗,坐立难安。
“【孤家寡人】阁下!凤菲烟姑娘!”他声音发紧,抢步上前,“我也愿奉上全部身家,只求同走一趟亚龙法庭,坦荡受审!”
凤菲烟眼皮微抬,目光轻飘飘扫过他脸庞,随即摇头:“不必了,一个‘典型’足矣。”
叶辰侧眸一瞥,未见动作,却有一道幽焰无声燎过瘦而不柴周身。
刹那间,他整个人如烛火熄灭,蜷缩成一捧黑灰,簌簌坠地,形销骨散。
灰烬边缘,零星散落着几件残破装备、半瓶倾倒的蓝药水,还有一枚黯淡的戒指。
凤菲烟呼吸一滞,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眼前这人,刚才还活生生站着讨价还价,此刻却连灰都凉透了,全凭叶辰一个眼神。
她忽然明白,自己对【孤家寡人】的估算,远远不够。
瘦而不柴可是实打实的【大地之王】,一身筋骨早被法则淬炼得坚逾玄铁。寻常击杀尚且艰难,更遑论焚尽神魂、蚀灭本源,连渣都不剩?
毕竟所有职业者的身躯,早已不是凡胎,而是法则亲手锻造的“活体法器”。
寻常攻击,顶多削其气血;而这一击,却是直接抹去了存在本身。
瘦而不柴好歹也是【大地之王】级的强者,想一击毙命都极难,更别说连肉身带魂魄彻底抹除那根本不是普通手段能做到的事。
毕竟,所有职业者早已被法则重塑筋骨,血肉里流淌着规则之力,躯壳本身便如法则结晶般坚韧。
而能让瘦而不柴当场崩解、化作齑粉,只说明一件事:【孤家寡人】那一击,已远远撕裂了他所能承受的法则阈值。
唯有碾压级的法则碾碎,才能让他连残渣都不剩。
“菲菲,瘦而不柴爆出来的东西,你随便挑,合用的收走,鸡肋的就扔了。”
叶辰见凤菲烟还傻站着发愣,便随口提醒了一句。
“哎呀呀,那我可不客气啦!刚还在琢磨要不要全打包呢。”
凤菲烟晃了晃脑袋,把满心震撼甩开,眼尾一弯,笑着扑向地上散落的战利品。
实在没办法,她真被穷字钉在耻辱柱上太久了。
她蹲下身飞快翻检,指尖翻飞如蝶。
可惜,瘦而不柴要么家底单薄,要么运气太差,掉出来的全是些边角料:几块黯淡的晶核、两本泛黄的残页、几枚锈迹斑斑的旧徽章跟肥而不腻那堆沉甸甸的宝贝比,简直寒酸得让人脸热。
凤菲烟瘪了瘪嘴,到底还是麻利地一扫而空。
刚直起身,余光却猛地撞上食人族长老僵在半空的手,那根黑纹虬结的法杖,正幽幽泛着暗光。
“【孤家寡人】阁下,咱不如顺手把食人魔老巢掏了?他们可是【地心秘境】第二层的土皇帝,盘踞这么多年,搜刮的宝贝堆成山都不稀奇。要是能把他们的宝库搬空,咱们怕是要一夜暴富!”
凤菲烟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声音里全是跃跃欲试的雀跃。
“你不是专程来采【凤血草】的?”
叶辰斜睨她一眼,语气里透着点无奈。
“对啊,是来采草的,可顺手抄家也不耽误正事嘛,就当额外接个私活,赚点外快。”
她笑嘻嘻地晃了晃手腕,像在抖一串风铃。
“你这穷得是把钱包熬成灰了吧?”
叶辰扶额叹气。
“哥,你不知道啊!上回进【地心秘境】,我雇的职业者,不是断胳膊就是丢半条命,光抚恤金就砸出去上百万!现在兜比脸还干净,更惨的是,我还欠帝京大学一大比助学贷,要是还不上,以后就得留校当讲师,工资按月扣,那日子,还不如让我去挖矿呢!”
她撅起红润润的小嘴,睫毛垂下来,委屈得能拧出水。
“行了行了,看你惨得让人心软,待会儿带你杀进食人魔大营,扫荡到底。”
叶辰终究绷不住,点头应了下来。
“万岁!谢谢哥!”
凤菲烟立马双手合十,踮脚鞠了一躬,欢喜得几乎原地转圈。
食人魔的宝库啊,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微热。
他们称霸【地心秘境】第二层不知多少岁月,整片区域早被他们犁过七八遍,藏宝窟里随便扒拉一件,说不定都是压箱底的硬货。
传奇装备?未必没有。
当然,那地方也绝非山地守卫层层叠叠,禁制密如蛛网,说是龙潭虎穴都不为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早不是单打独斗的小可怜,身后可是站着一位能捏碎【大地之王】的狠角色。
换作她自己,别说闯,靠近十里都腿软;但有【孤家寡人】带队?那简直是推门进自家后院,顺手摘果子而已。
凤菲烟心里早把这场行动谱成了凯旋曲。
不过,让她真正心跳加速的,还不止这一桩。
另一件更让她耳根发热的小事,是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几声“哥”。
她故意喊得又甜又脆,试探着,撒着娇,结果对方竟没皱一下眉,也没纠正半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家压根没把她当外人,更没拿她当晚辈训斥。
若真是那种活了千年的古板老顽固,哪怕寿元悠长,也绝不会容一个小姑娘这么叫。
所以他年纪不大,性子不冷,心肠还软。
这哪是意外收获,分明是捡到宝了!
双喜临门,凤菲烟差点按捺不住哼起小调。
就在她偷偷抿唇偷乐时,叶辰已悄然挪步,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食人魔长老的躯体。
先前那股诡异的空间波动,确确实实是从他身上逸出的。
可叶辰已反复探查数次,神识扫过每一寸皮肉、每一道骨缝,却始终抓不住那缕力量的源头。
它像一滴水融进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越是平静,越显诡谲。
“啧……看来,得让他自己开口了。”
叶辰指尖轻叩掌心,眸色渐沉。
“【孤家寡人】阁下,是我提得太唐突,让你犯难了?”
凤菲烟见他久久沉默,眼神微敛,不由放轻了声音,语气也怯了几分。
“犯难?”叶辰一怔,随即失笑,“你多虑了。你那点小主意,对我来说,就跟饭后散步一圈似的轻松,去趟食人魔营地?呵,连热身都算不上。”
凤菲烟杏眼圆睁,惊得连呼吸都顿住了。
“真……真的?哎呀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带你去食人魔老巢的藏宝重地兜一圈好了!”
话音未落,叶辰心念微动,【双重空间】如墨色涟漪般骤然漾开,瞬息之间便将两人裹挟而去,再睁眼时,已稳稳落在一座巍峨石窟中央。
凤菲烟还琢磨着怎么潜入、翻墙还是撬锁,眼前光影一晃,耳畔风声骤止,整个人已悬在半空似的脚下一实,赫然立于一方恢弘巨殿之内。
这哪是石室?分明是凿穿山腹、劈开地脉造就的秘境神殿!
穹顶高逾十丈,四壁绵延不见尽头,最阔处竟横跨数十里,仿佛把整座山脉的心脏挖空了来堆宝。
殿中错落矗立着无数巨型祭台般的石基,台上散落着各色奇珍:幽火跳动的骨笛、浮沉不定的星砂罗盘、缠绕雷纹的断戟、吞吐雾气的残破王冠……万千异光交叠迸射,赤如熔金、青似寒髓、紫若雷霆,光晕流转间,整座大殿宛如活了过来,霞霭翻涌,瑞彩蒸腾,直看得凤菲烟眼睫狂颤,连眨眼都忘了。
“老天爷啊,这真是食人魔的宝库?!咱们就这么一脚踹进人家命根子上来了!”
她声音发飘,脸颊泛红,指尖不受控地蜷了又松,活像饿了三天的猫见了整条锦鲤,想扑又怕惊了梦,手伸到半空又僵住。
“猜对了。”叶辰唇角微扬,“全是他们的。你慢慢挑,看上哪个拿哪个,今天这儿的账,我全结。”
“哦对,差点把他晾在一边。”
他右手随意一招,空气骤然扭曲,那名被禁锢已久的食人魔长老凭空跌出,重重砸在青岩地面上。
而凤菲烟早听傻了,耳中嗡嗡作响,满脑子只剩“随便拿”三个字在炸,连怎么挪到最近一座展台前的都不记得,只本能地抓起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往储物袋里塞,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啧,这贪财劲儿,活脱脱是个捡破烂的暴发户闯进了黄金矿坑。”
叶辰早用【双重空间】扫遍全殿。虽不敢说纤毫毕现,但宝库虚实早已了然于胸。
对凤菲烟而言,这是金山银海、一步登仙的机缘;
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堆蒙尘旧货、锈蚀古董,翻遍全场,竟无一件值得他多看第二眼。
他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匍匐在地的食人魔长老。
心念轻转,那缠绕其身的暗影枷锁应声崩解,如冰消雪融。
吞灵长老刚一恢复行动,膝盖便如被无形巨锤砸中,“咚”一声闷响,整个人轰然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石面,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至高无上的人类大人!食人魔巫师吞灵,向您献上全部敬畏与臣服!”
它不是蠢货,食人魔里能当长老的,从来不是靠蛮力混上的。
利害权衡,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眼前这人类,挥手镇压全族如按灭烛火,抬脚跨越千山如踱过门槛,更别提方才那一闪即逝的瞬移,那是传说中圣域圣者才有的威能!
“领域压制?空间瞬移?完了,硬拼等于送肉上砧板。”
它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抖得不成调,连眼皮都不敢掀:“小人句句属实!大人所问之事,小人当真毫不知情!”
叶辰眯起眼,笑意不达眼底:“哦?真不知道?”
若非亲耳听见它密谋阻断人类职业者回归之路,若非【双重空间】精准捕捉到它瞳孔骤缩、喉结滚动的细微反应,他几乎就要信了。
可惜,谎话还没出口,眼神先漏了底。
“大人明察!小人绝无欺瞒!”吞灵长老嗓音发颤,冷汗浸透额角黑鳞。
“我劝你省点力气。”叶辰语气平缓,却像冰水灌进耳道,“我要知道的事,从不靠问。说,我给你留个全尸;不说你该清楚,你们最拿手的‘炭烤’和‘慢炖’,我刚好也想试试火候。”
“还有你咽气那一刻,所有秘密、所有宝贝,就全成废铁烂渣,跟你一块儿埋进土里。”
他声音不高,却让吞灵长老浑身鳞片齐齐倒竖,牙齿咯咯相撞。
先前那点装模作样的战栗,此刻全化作了真实的、打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寒意。
因为那两种烹调法,正是它亲手教给部下、用来招待最强猎物的祖传手艺。
那也算是食人魔部落里,最荒诞又最瘆人的庆典了。
从前每逢这种日子,它总像喝足了烈酒般亢奋,眼底发亮,连脚步都轻快得能踩出鼓点。
可如今,轮到自己被架上铁叉、丢进炭火堆里翻烤,滋味就全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