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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楣是在列车启动后的第三个小时,才注意到对面那个女生的。那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普快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她靠窗坐着,蓝色硬座票已经卷了边。八月底的天气还很热,车窗开着一道缝,热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飘。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放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的站台缓慢地向后退去,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正在被一个极稳的节拍器牵引着,把她的意识从站台上拖入车厢的节奏中。她要去成都报到,考上了省外的一所综合大学,路程将近十三个小时。她这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售票窗口只剩靠窗的位置,她选了靠窗的座位,把拉杆箱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落座后就不想再动。

她上车时看了一眼对面的座位,那里空着。靠窗的座位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占了,她正在往嘴里塞橘子,用牙把皮啃出一道整齐的缝隙。靠过道的座位空着,小桌板收起来了,底下的地面有一小块水渍,像是有人刚刚把水瓶放倒过。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靠在椅背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一首她已经听了很多遍的曲子。那首曲子她没问过名字,只是有一次在艺考的候考室里等得太久,旁边一个女生戴着耳机,漏出来的声音恰好飘进她的耳朵里。她当时想开口问她,却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开口。她后来凭着记忆片段去搜过几首同旋律的曲子,但始终没有找到完全一样的那一首。

列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女生在过道对面停了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行李架,把一只深灰色拉杆箱举上去,然后把一只白色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戴着白色口罩,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她坐下来以后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一本旧书,封面的折痕已经发白,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像是被反复读过很多遍。她把书放在小桌板上,翻到自己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邵楣也没有说话,只是移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绿色的田野,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从田埂上伸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细长的影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在这趟列车上感受到的摇晃感让她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回外婆家的那些长途旅程。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得很淡了,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画面,她不确定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后来根据照片补全的。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后,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从座位起身的时候,她注意到那个女生的书页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在翻页的时候会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标记。她没有多看,侧身挤过过道,沿着车厢走了一段,推开洗手间的门。等她回来的时候,经过车厢连接处,看见过道对面的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极薄的水雾。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线条很浅,像是用手指画的,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枝丫朝上伸展,像是正在被吹向某个方向。她在那扇车窗前面站了一会儿,想着那幅画可能是某个孩子在列车停靠时画的,因为玻璃上的水汽正在缓慢地蒸发,图案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那些笔画的末梢正在被干燥的空气吞没。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那个女生正在翻页。纸张翻动的声响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她没有抬头,邵楣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坐下去的时候,侧过头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握着书的姿势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和她艺考候考室里那个漏出旋律的女生差不多,也是这样的角度,用左手拇指抵住书脊,其余四指轻轻托住封底,像在保护一个易碎的旧物。

列车在黄昏时分停靠了一个站。站名她没看清,广播里的播报声被车厢的噪音压住了,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被风吹散的旧信号。有几个乘客下车了,又上来几个。她注意到过道对面坐的那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已经到站下车了,新上来的是一位穿工装的男人,他把一只编织袋放在座位底下,然后坐下来,开始低头看手机。列车员推着一辆小车沿着过道走过,问有没有人要买水。她买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小桌板上。她把瓶子放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桌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生,她还在看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桌板,那块桌板表面有一道浅痕,像是被反复摩擦过的印记,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重新看向窗外。站台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停着一辆生锈的工程车,车窗玻璃碎了,驾驶座的方向盘已经不见了,车身表面落满了灰。列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不自觉地跟着摇晃的幅度微微摆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没有手机消息的提醒,没有下一个待办事项的催促,只是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向后退去。她发现那个女生正看着她,目光越过书页的上边缘,像是在打量什么她不确定该怎么辨认的东西。她问了一声,你也是去成都的?她点了点头,说自己要去报到,考上了川音,读作曲系。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只有嘴唇在动,但那声音像是被包裹在一种薄薄的保护层里。她又问她,你学什么乐器?她说自己学钢琴,但从小也练过几年小提琴,后来因为初中学业太重就停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谈论什么她一直期待的事情,那种光彩像是从心底一路渗透到眸子里。她问她考的是哪个学校,她说了学校名,她说那也挺好的。

列车继续向南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长条,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天空中画了一道线,然后抹开了边缘。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轮廓被窗外的暮色渲染成一幅褪色的剪影。她心想,如果她也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她们或许能在某个换乘站再度碰面。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把窗玻璃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色,映出了她们两个人的轮廓。她在灯光下看见她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她只看见了一个轮廓——她握水瓶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像是握不住似的。她把口罩重新戴好,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邵楣也闭上了眼睛,在列车的摇晃中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感觉到自己正在随着这辆列车的节奏被带向一个她还不熟悉的地方,一个她还没有见过、却已经开始在想象中勾勒轮廓的城市。

她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车厢里的人少了大半,她提着行李走下列车,沿着站台往出站口走。经过一扇车窗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动了一下,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她停了一下,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那扇车窗后面已经没有灯了,只有一片暗沉的反光。她站在那里,听见身后传来列车关门的提示音,像是正在把那些刚刚被连接过的事物重新收拢回轨道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列火车,车门已经关了,车窗后面的灯光正在缓慢地后退,车厢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她站在站台上,出站口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她在那扇车窗玻璃上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她刚刚放行李的影子留下的,又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透过来的。她在出站口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一个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那本书折痕的触感。

开学之后她偶尔会在琴房里遇见她。有一次是下午,她练完琴从琴房出来,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看见她正坐在靠窗的琴凳上,面前摊着一叠五线谱,低垂着眼,正用铅笔在谱面上勾画着什么。她没有进去打扰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那扇玻璃门,从那些被遮住大半的窗户缝隙里看着她的侧脸。那扇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已经卷曲了,像是因为贴得太久、已经和玻璃表面长在了一起。她离开的时候看见海报背面有一行水笔写的小字,像是被人不经意地划上去的,已经模糊了。她没有多留,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面公告栏前面,在那些已经被撕掉大半的旧通知的残留纸屑之间,看见那些被反复张贴又揭下的纸痕正在缓慢地堆积成一层新的旧层,像是一张正在被反复书写的旧纸,每一次内容更换,都会在原来的位置上留下一道浅色的印痕。她不知道下一次经过这面公告栏时,那行字是否已经被人重新描过,她只是在她下一次走进那间琴房的时候,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把她叫住,说了一句——你那天在火车上看的书,我后来也去买了。她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隔了很久才被提醒起那件事。她没有问她后来有没有读完那本书,只是在她开口之前,把琴盖翻开来,把手指放上琴键,从第一个音符开始,把那首她在火车上靠着窗边听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名字的旧曲子弹了下去,让那些没有被记录下的旋律变成她们之间唯一需要的对白,把那些在列车上没有说完的话补完。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只是在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前,看见她正侧过头,望着窗外,像是正在辨认某段她也曾经听过的旋律。她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那首曲子,也不知道她是否也在同一段旋律里辨认出了某个她自己也没有完全说清的时刻。她只是在她收回手指之前,用她那一贯的、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一句——“那天在火车上,我也在听那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