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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佳云是在第三天傍晚清理那面镜子背面的时候,发现那些头发的。那天店里没有客人,她准备把前厅那面老旧的镜子拆下来换一块新的。镜框是深褐色的木质的,边角雕着缠枝花纹,已经有些年头了,木质表面被反复擦拭得发亮。她站在镜子前面时,发现自己和镜子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旧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覆盖过的,透过那层薄雾看自己的脸,仿佛隔了一段说不清的距离。她以为是镜面老化,用手擦了一下,擦不掉,像是那些雾已经渗进了玻璃内部。

她搬来一把椅子,用螺丝刀把镜框边缘的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慢慢把镜子从墙上取下来,靠在墙边,准备把它搬到后间。她蹲下来擦镜框背面的灰时,发现镜框背板的夹层里露出的旧报纸边缘有些发黄发脆,像是贴了很多年。她用指甲轻轻拨开那层报纸的边缘,在报纸与镜框木质的夹层之间,摸到了一缕柔软的、细长的东西。她把手指伸进去夹住那缕东西,小心地抽出来,是一束灰白色的头发,大约十来根,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在中间扎着。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对着光看了看,头发已经干透了,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微弱的韧性,像是刚从某个人头上剪下来不久。

她拿着那束头发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那束头发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种滑腻的触感。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张白纸盖住,然后继续清理那面镜框的背面。她在夹层里又摸到了第二束、第三束。每一束的扎法都略有不同,有的是用红绳,有的是用黑线,有的只是简单地缠绕在一起。她把它们一束一束地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数了数,总共七束。长短不一,颜色也略有差异,有的偏灰白,有的偏深褐,像是来自不同的人,在那些不同的发束之间,被一根根细小的发丝连接成了某种她还没有完全破译的序列。

她在清理柜台抽屉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旧登记簿。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被磨损了,内页有些已经松散,用一根橡皮筋固定着。她翻开登记簿,里面都是手写的顾客记录,日期从九十年代初期开始,记录着前来剪发的顾客的姓名、日期和备注。大部分记录都很简短,只有名字和日期。她翻到靠后的几页,在页脚的空白处看到了几个手写的小字——“长发已收”,有的写着“已留存”,有的写着“已处理”。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个名字:“许桂花”,年龄那一栏写着五十八岁,备注栏里没有写“已收”或“已留存”,只写了四个字:“已收,待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登记簿,把它放在柜台上,和那七束头发并排。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感觉到那些头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地释放着某种力量。她在黑暗中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是短的。可她在关灯之前照了一下洗手间的镜子,镜子里的她,头发似乎比白天长了一点点。她把那七束头发从密封袋里取出来,那束灰白色的头发正躺在最上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它的末端有些微卷,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过。她拿起那束头发对着光看了看,在发丝之间,她看见了一些极细的、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后留下的暗色痕迹,沿着那些发丝的长度延伸着,仿佛正在被那些已经干透多年的旧发丝重新吸收,沿着她指尖的缝隙蔓延至桌面。

她把那束头发翻过来,她看见发束根部有一段极小的标记,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尖描过的。她凑近了看,那是一个数字,很小,笔画很浅——“7”,前面还有几个被磨损的印记,看起来像是更早的日期。她放下那束头发,打开笔记本,把这行标记记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一位名叫刘桂香的老人来剪头发。刘桂香住在老街后面的巷子里,每个月都会来剪一次头,习惯把头发剪到齐耳的长度。辛佳云给她围上围布,拿起剪刀开始修剪。剪刀触到那层头发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振动从剪刃传到她的手指,沿着剪刀的金属表面向上传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剪断的纤维之间缓慢地抽动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剪刀的刃口,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剪下去。头发落在地上,堆积在围布底部,她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把垃圾桶提到门口,过了一会儿又提了回来,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像是有人提前放在那里的。她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扫进簸箕里,重新扎好垃圾袋,放到了店外的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她关店之前检查了一遍地面,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又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和下午那一撮很像,颜色和质地都差不多。她没有再把它捡起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回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登记簿,找到刘桂香的名字,在备注栏里写下了一句“齐耳,已剪”。她合上登记簿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缓慢地觉醒。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在那把老式的理发椅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可她的头发比她现在的头发要长很多,几乎垂到了腰际。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触感干燥,像是放了很久的旧发丝,已经失去了光泽。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翻开那本登记簿,发现那些已经划掉的名字正在重新出现——许桂花、刘桂香、还有更多她从未在店里见过的名字,正在那些已经被划掉的位置上方缓慢地浮现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走进店里的时候没有开灯,先走到那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是短的,没有变长。但她注意到镜子边缘的水银层有一小块脱落的痕迹,形状像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正在缓慢地扩大。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位置,玻璃是凉的,没有凸起,只是那层水银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背面缓慢地剥离,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她开始查找那些被标注了“已收”的顾客。她在登记簿上找到了七个被标注了“长发已收”的名字,她按照那些名字去查了老街的户籍记录,发现其中三位已经去世了,另外两位搬走了,还有两位没有找到任何记录。她又去查了那些名字对应的大致时间,发现那些“已收”记录大致集中在十年之间,间隔不等,没有明显的规律。她感到自己正在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径往前追溯,那七个名字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线串联着,而她正在那根线的引导下,缓慢地走向它的源头。

她把那七束头发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来,摊开在柜台上。那几束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每一束都用不同颜色的绳线扎着,沿着发丝的长度方向排列。她又蹲下来,在镜框的背面用手电筒照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她在靠近镜框右下角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片泛黄的纸片。她把纸片抽出来,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写完之后又被反复折叠过:“断发收魂,续者继之。剪断长发,封存于此,即断其阳世之续。若要解之,须以己发代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片夹进了登记簿里。

她在夜里关店之后,拿起了那把剪刀。她在理发椅上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伸手握住左侧一缕头发,把剪刀刃口贴上去,剪了下来。那缕头发落在她的膝盖上,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她把它用一根红绳扎好,走到那面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镜框背面的旧报纸,把那缕新剪的头发放了进去,和那些旧的放在一起,然后用旧报纸盖好,把镜子重新挂回墙上。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感觉到那面镜子的重量比之前轻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完成一道工序还是在继续一段尚未终止的链条,她只知道当她放下剪刀的时候,那些被她念过的名字已经在她的声音里被重新覆盖了一次。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面镜子,触到的边缘是温的,像是有人刚刚用指腹沿着它走过一遍。她感觉到自己的短发正在缓慢地变回原来的长度,那道已经被标记过的线条正在沿着她的脊椎向下延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正在把剪刀放下,关掉灯,锁好店门。那些被她剪下来的头发,在她放下剪刀的那一刻,已经接续上了那道被标记过的旧线,而她会在那根线完全被她的身体吸收之前,继续沿着镜框背面那些被记录过的名字,用她自己的断发作为新的接续物,逐一覆盖那些尚未被解开的旧结。她不知道她还要剪多少次,她只是知道当她最后一次把镜子挂回墙上时,那些被她放进去的头发已经和旧的那层完全贴合在一起了,而她自己的发丝,也正在那层旧发的纤维之间,以她无法跟踪的速度,缓慢地变成它们的一部分。那缕头发已经替她完成了这道工序,而她会在那些断发被彻底吸收之前,继续把剪刀放在原来的位置,等下一次有顾客推开那扇门时,她会在围布落下之前看到那些短发正在发梢处无声地延伸,直到她需要再次拿起剪刀,把那些刚长出来的新发也收进镜框背板里,连同那个已经被反复覆盖过太多次的名字一起,封进那层尚未干透的旧报纸下面。她站在那面已经被重新挂好的镜子前面,没有再去碰那些被放回原处的旧发,也没有再去翻那本登记簿里那些尚未被覆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从镜中看着自己短发的轮廓正在缓慢地恢复到原来的形状,感觉那些被她剪断的旧线正在重新接合,用她自己的发丝作为新的续接物,在那些已经被密封好的发束之间,延续着那条尚未完成的线。她不知道那根线会延伸到哪里,她只知道当她放下剪刀的时候,那些断发已经替她完成了最后的对接,而她将在一个月后把它从镜框背板里取出来,放在她自己的那束头发旁边,让它在那些已收的旧发之间,成为下一段尚未被填写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