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起巨剑,向前迈了一步。
但那一步,没有迈出去。
因为宫本十藏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宫本十藏的声音很沉,很冷,“他在拖延时间。”
艾尔挑了挑眉。
“拖延时间?”他笑了,“我一个人,你们三个。我需要拖延时间?”
宫本十藏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艾尔的眼睛,盯着那双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狂妄,不是战意。
而是一种……平静。
像深潭的水面,像冬夜的星空,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寂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杀意都让他不安。
伊恩忽然开口了。
“他确实在拖延时间。”他说,声音很轻,很飘渺,“但不是为了等援军。”
“那等什么?”达米安问。
伊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艾尔,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淡淡的笑意。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另外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在等……自己。”
——
月光下,四道身影静静对峙。
夜风呼啸而过,吹动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联军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更远处,阿特拉军营的灯火同样亮着,像无数只同样不肯闭上的眼睛。
而在这片荒野上,在这月光最明亮的地方——
一场战斗,即将开始。
不,不是开始。
是继续。
是延续。
是这一个月来,所有恩怨、所有恐惧、所有愤怒、所有疯狂,终于要画上的——
句号。
艾尔抬起头,望向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条河的流动,感受着魂栖之冠在额间微微发热,感受着那些熟悉的气息在身后远处——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
看向宫本十藏那张紧绷的脸。
看向达米安·福斯特那双燃烧的眼睛。
看向伊恩·杜邦那双无尽的黑。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很平静。
像月光。
“来吧。”他说。
宫本十藏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握枪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讨厌那种平静。
那平静让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以为自己能赢,以为自己可以一雪前耻。
结果呢?
结果他狼狈逃窜,在帐篷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杀。”他低声说。
那一个字,像是一个信号。
达米安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头真正的野兽,瞬间从静止切换到全力冲锋。那柄比人还高的巨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带着足以劈开城墙的力量,向艾尔当头斩下!
没有任何试探。
没有任何花哨。
只是纯粹的、野蛮的、一往无前的——力量!
巨剑斩落的瞬间,艾尔的身体向左侧平移了一步。
只是小小的一步,半步的距离。
但那巨剑的剑锋,恰好从他身侧擦过,斩入地面。
“轰——!”
尘土飞扬,地面被劈出一道三尺深的裂痕。碎石飞溅,打在艾尔的袍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达米安的眼睛瞪大了。
他明明计算好了角度,明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方向,明明——
“太慢了。”他听见艾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动作,被我看见了。”
达米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已经在他眼前炸开。
不是魔法,不是符文,只是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冲击。
“砰——!”
达米安像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整个身体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他的巨剑脱手飞出,插在十几步外的地上,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第一个。”艾尔轻声说。
宫本十藏的枪到了。
那枪速快得几乎看不见,枪尖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刺艾尔的后心。这一枪的角度极其刁钻,正是艾尔刚刚击退达米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但艾尔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枪尖从自己腋下穿过,然后用腋窝夹住了枪杆。
宫本十藏的脸色变了。
他试图抽枪,但枪杆纹丝不动。他试图变招,但艾尔已经反手抓住了枪杆,一股巨力从枪身传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拉过去。
“你变弱了。”艾尔说,终于回过头,看着宫本十藏那张因用力而涨红的脸,“或者说,是我变强了。”
他手腕一抖,一股巨力沿着枪身震荡过去。宫本十藏感觉双手一麻,虎口崩裂,鲜血迸溅,整个人踉跄后退。
“第二个。”艾尔说。
伊恩·杜邦一直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黑眼睛盯着这一切,嘴角那丝诡异的笑意越来越深。
直到此刻,直到宫本十藏踉跄后退的瞬间,他才轻轻举起法杖。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艾尔的意识深处。
“你感觉到了吗?”
艾尔的身体微微一顿。
“那种疲惫,那种沉重,那种……想要闭上眼睛的冲动。”
伊恩的声音继续飘来,像无形的丝线,一层一层,一道一道,缠绕在艾尔周围。
“那是我布下的十三道诅咒。从你踏出营地的那一刻,它们就开始发挥作用。你会越来越累,越来越慢,越来越容易犯错。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你就会死。”
艾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伊恩,看着那双无尽的黑眼睛。
伊恩等着。
等着艾尔脸上的平静破碎,等着那双眼睛里出现恐惧,等着他像所有曾经面对过这些诅咒的人一样,开始挣扎,开始慌乱,开始——崩溃。
但他等到的,只是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十三道诅咒?”艾尔说,“我在地下遗迹那二十秒,承受的污染,比你这十三道诅咒加起来还要多一百倍。”
他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
“那二十秒,我没有崩溃。现在——”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不是狂暴的冲击,不是刺眼的光焰,而是一种柔和却坚定的、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沙滩一样的——席卷。
伊恩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见”了。
那些他精心布置的、一层一层缠绕在艾尔周围的诅咒丝线,在银白色光芒的冲击下,一根一根,一道一道,无声地断裂。
不是被摧毁,不是被驱散。
而是被……淹没。
就像黑暗被黎明淹没,就像寒冷被春天淹没,就像虚无被存在淹没。
“不可能。”伊恩喃喃道,“我的诅咒,是规则层面的……”
“规则?”艾尔看着他,“这叫做一力降十会……我的魔力总量是你的十几倍!”
伊恩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魔力量。”艾尔说,“我比你的魔力量多,在加上我见过魔神碎片。我见过它,触碰过它,和它对视过。我活下来了,还把它的力量变成了自己的——”
他向前迈出一步。
“你觉得,你的诅咒,能比魔神的污染更强?”
伊恩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后退。
宫本十藏已经重新握紧了枪,达米安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捡回了巨剑。三个人重新站在一起,面对那个一步步走来的年轻人。
但此刻,他们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和战意。
只有一种东西。
恐惧。
艾尔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月光在他身后,在他身上,在他额间的冠冕上,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他看着那三张脸,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看着他们手中颤抖的武器。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月前,”他说,“我也像你们一样。以为自己很强,以为自己能赢,以为只要拼命就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
“后来我知道了,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杀死多少人,而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光芒,从伊恩的法杖顶端射出,直刺他的眉心!
那是伊恩最后的、最毒的、压箱底的一招——不是诅咒,而是直接献祭自己全部生命力换来的“必中之咒”。
艾尔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用掌心接住了那道黑光。
黑光在他掌心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试图钻入他的皮肤,钻入他的血管,钻入他的灵魂。
然后,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爆发。
那些黑色丝线,在银光中一根一根消融,像雪遇到阳光,像墨遇到清水。
伊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的黑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不再深邃,不再可怕。那无尽的黑色正在消退,露出底下原本属于人类的、浅棕色的瞳孔。
他看着艾尔,嘴唇动了动。
“你……到底是什么?”
艾尔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杀了三百多人的诅咒师,看着他眼中最后的光芒。
“一个不想死的人。”他说。
伊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解脱,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倒在荒野上,再也没有起来。
达米安握紧了巨剑,深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来啊!”他吼道,“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他冲了上来。
艾尔看着他,看着他狂奔的身影,看着他举起巨剑的瞬间。
然后,他动了。
只是一步。
一步跨出,正好出现在达米安挥剑的死角。一拳打出,正中达米安的肋下。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达米安的巨剑脱手,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艾尔转过身,看向最后一个对手。
宫本十藏站在那里,握着枪,一动不动。
他看着艾尔,看着这个曾经让他狼狈逃窜的年轻人,看着这个现在让他连举起枪的勇气都没有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艾尔先开口了。
“你可以走。”
宫本十藏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艾尔的声音很平静,“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帅,告诉他——”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阿特拉军营的方向。
“告诉他,这场战争,你们赢不了。”
宫本十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放下枪,转身,一步一步,向黑暗中走去。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最后宫本十藏,他还是带着恐惧走了。
他的背影融入黑暗,像一滴墨水落入深潭,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地上残留的血腥气息,吹动了野草沙沙作响。
艾尔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边的两个人。
达米安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肋下,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他的巨剑插在十几步外的地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墓碑。
伊恩倒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那双曾经漆黑如墨的眼睛此刻半睁着,浅棕色的瞳孔倒映着月光,安详得不像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的嘴角还残留着那最后一丝笑意——释然的、解脱的、终于明白了什么的笑。
艾尔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三百多条人命。”他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最后明白了什么。但如果你真的明白了……希望你来世,能做个人。”
他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很凉,带着野草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血腥味。月亮依然很圆,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荒野。
艾尔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体内那条河依然在流淌,平稳而有力。魂栖之冠在额间微微发热,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和他一起望着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