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浩荡,拂过淮河两岸青堤,揉皱一河粼粼春水,亦吹得许家寨口众人的衣袂猎猎翻飞。
古道尽头那道孤影,彻底消融在晨雾云海深处,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四人依旧伫立原地,久久不曾移步。周遭唯有春风穿林的簌簌轻响,寨中零星的鸡鸣犬吠遥遥飘来,人间烟火温热寻常,可众人心头,皆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怅与唏嘘。
徐贵遥望南方辽阔天际,重重喟叹一声,粗粝的掌心轻拍身侧树干,低声感慨:“唐大哥这一生,也太苦了。”
锁根垂落眉眼,凝望着脚下蜿蜒向远的古道,眼底心绪繁复难言。他方才婉拒唐玉琨的南下邀约,心中虽存愧疚,却依旧为这位半生忠义、曾亲手提拔自己的铁血硬汉,生出无尽动容。
邹诗涵静立风中,眉目温婉沉静,心底亦是万般唏嘘。乱世浮沉数十载,她见过趋炎附势的小人,见过临阵倒戈的懦夫,却从未有一人如唐玉琨这般——明知大势倾颓、大厦将倾,依旧宁折不弯、死守本心,不负初心与忠义。
唯独黑宸,立在最前,脊背挺拔如苍松,目光遥遥锁视南方云海,久久默然不语。
旁人皆叹唐玉琨执拗悲壮、半生飘零,唯有他心底翻涌着滔天思绪,千般感悟、万般五味缠绕胸间,久久不散。
脑海之中,骤然浮现南宋末年那段山河破碎、衣冠南渡的苍凉史卷。
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天地同悲,山河饮泣。丞相陆秀夫眼见大宋基业覆灭殆尽、社稷无存、君王无路,毅然背起年仅八岁的幼帝赵昺,纵身跃入万顷沧海,以一身孤忠,殉百年大宋山河,宁死不降。
还有那千古流芳的文天祥!
国破家亡,宗族尽灭,身陷囹圄,历经万般威逼利诱、酷刑折磨,依旧铁骨铮铮、初心不改。纵使山河易主、王朝覆灭,仍以一身傲骨对峙乱世,最终从容赴死,落笔写下那句震古烁今的千古绝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千百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不休,可华夏儿女骨血里镌刻的忠义风骨、家国气节,从未断绝,代代相承。
而今山河更迭,乱世将末,眼前的唐玉琨,便是这乱世末年,又一位蹈守孤忠、执念不改的陆秀夫,又一位宁死不屈、不负本心的文天祥!
他半生驻守皖地,浴血抗倭、守土护民,于枪林弹雨中护一方百姓安宁,从未负国、从未负民。待日寇驱逐、山河初定,却深陷党派纷争、时局博弈的乱世残局之中。
他明知国府腐朽、大势已去,明知渡江战启、江南防线顷刻崩塌,旧政权覆灭已成定局,前路是穷途末路、必死之局,却依旧执意南下。不为权势,不为功名,只为半生刻入骨髓的信仰,只为身陷危局的至亲妻儿。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份执念,愚钝执拗、近乎偏执,却坦荡磊落、铁血铮铮,让人无从嘲讽,唯余满心钦佩与无尽惋惜。
黑宸眼底沉沉,心底百感翻涌。
我华夏泱泱五千年文明,经风雨淬炼、战火洗礼,从来不乏舍生取义的仁人志士,从不缺铁血赴死的忠良儿郎。
外敌入侵,倭寇肆虐,千万华夏儿女抛头颅、洒热血,前仆后继、浴血厮杀,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终将豺狼外敌逐出华夏山河,守得家国寸土不失、百姓香火不绝。
可为何?
外寇逐尽、山河初安,本该休养生息、百姓安居,本该四海归心、天下太平,同胞之间,却依旧兵戈相向、内战不休?
数年同室操戈、山河震荡,多少将士枉死沙场,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园毁于战火,多少骨肉生生别离。
无尽苍生苦难,无尽山河疮痍,皆由这场同胞纷争酿成无尽人间悲剧。
可他冷眼观世、纵观大势,心底通透清明,洞若观火。
旧时代早已腐朽溃烂,根深蒂固的官僚贪腐、派系倾轧、民生凋敝,让这片土地积弊深重、沉疴难起。
满目疮痍的华夏大地,早已容不下陈旧腐朽的格局,早已盼不来旧时的苟延残喘。
这片历经百年欺凌、战火纷飞的山河,亟需一场新生,亟需一束刺破阴霾的崭新天光,普照万里大地,涤荡百年污浊,抚平乱世疮痍,让苍生得安、山河得宁、九州得兴。
旧的时代终将落幕,腐朽的秩序必然崩塌,崭新的天地、太平的盛世,终将取代纷争乱世,照亮华夏九州。
思绪翻涌良久,黑宸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胸腔郁结的万千怅然渐渐散去,眼底重归沉静锐利。
唐大哥有他的信仰归途,而他,亦有自己的本心与使命。
乱世残局未净,余孽未除,过往的恩怨、潜藏的阴谋、未了结的旧事依旧萦绕周身,容不得半分沉溺感伤。
“回去吧。”
黑宸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平缓,轻轻驱散周遭凝滞不散的悲凉气息。
四人转身,踏和煦春风,循青石小路,缓步折返寨中。
许家寨依旧烟火安然,旭日遍洒街巷,孩童嬉闹阵阵,炊烟袅袅升腾,一派岁月升平的祥和盛景,与方才古道离别的悲壮苍凉,恍若两个迥然迥异的世间。
众人各自散去各司其职,寨中重归安稳日常,可黑宸行走街巷之间,心底骤然掠过一道尘封半年的阴影,一桩被众人暂且搁置的旧事,猛然翻涌心头。
小泉惠子。
那个去年砖瓦厂溃败、披着亲情外衣深耕谍战阴谋,双手浸染无数华夏鲜血的日本特高课特务。
自去年砖瓦厂战事落幕、残余日本潜伏势力尽数清剿后,小泉惠子便被囚禁在许家寨偏僻的小黑屋中,整整半年光阴,无人提审、无人过问,彻底隔绝于世。
此前众人忙于产业发展、政务琐事,倾力协助稳固地方秩序,而后又全心救治重伤垂危的唐玉琨,一桩桩急事接踵压身,竟将这个罪孽深重的女特务,彻底搁置遗忘。
此刻心绪沉淀,旧事回笼,黑宸脚步骤然一顿,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芒。
半年囚笼独居,隔绝世事,无审讯逼供,无外人问询,亦无半分外援。
他此前无数次思忖,该如何处置小泉惠子。
依当下时局,蚌埠全境解放,皖北彻底归宁,解放军全面接管全境政务治安,律法严明公正。只需将小泉惠子上交部队,依照侵华战犯处置条例,此人血债累累、作恶滔天,必死无疑,绝无半分侥幸。
可每每念及此,他心底总有郁结难平。
这般轻易交由军方处置,太过便宜她了。
十四年日寇侵华肆虐,无数中华儿女惨死屠刀,无数家园惨遭焚毁屠戮。小泉惠子身为特高课核心特务,潜伏华夏数载,策划无数暗杀阴谋、情报窃取、残害志士之恶行,双手鲜血淋漓,累累罪孽罄竹难书。
若仅凭一纸死刑仓促了结性命,太过轻巧仓促,根本抵不上她半生作恶的滔天罪孽,偿不清万千冤魂的血海深仇。
一念及此,另一个萦绕心底半年的疑团,再度浮现脑海。
当年小泉惠子依附邹家,蛊惑胁迫邹启军叛国附敌,于东北诞下一子。战乱落幕、日谍尽数伏诛,所有残余潜伏势力尽数肃清,唯独这位邹家血脉、中日混血的子嗣,踪迹全无、下落不明。
是早已葬身乱世战火、尸骨无存?
亦或是隐姓埋名、潜藏民间,蛰伏待机?
还是暗藏更深的特务阴谋,隐匿暗处,伺机再起风浪?
半年幽禁岁月,小泉惠子从未吐露半句关于子嗣的讯息,纵使独居幽室、孤寂煎熬,始终闭口不言、守口如瓶。
此事如一根细刺,深埋黑宸心底,久久无法拔除。乱世余孽潜藏未定,一日踪迹不明,一日隐患难除。
“诗涵姐。”
黑宸转头看向身侧同行的邹诗涵,沉声开口:“随我去一趟。”
邹诗涵见他神色凝重、眼底寒芒乍现,瞬间洞悉其意,微微颔首:“是要提审小泉惠子?”
“嗯。”
黑宸淡淡应声,语气冷冽肃然:“搁置半年,是时候了结这段旧债,问出最后的真相。”
二人无需多言,并肩转身,沿寨墙缓步走向那座与世隔绝、常年幽暗封闭的小黑屋。
此地僻静幽深,远离村寨烟火,林木葱郁,光影暗沉。这间小黑屋孤立于寨中最偏僻的角落,四面高墙封堵,仅一扇碗口大小的小窗,密不透风,常年阴冷潮湿、死寂无声,是许家寨专属囚禁重犯之地。
半年以来,小泉惠子便被关押于此,每日唯有值守队员定时送来饭菜清水,再无任何人交流、无任何外界讯息,彻底隔绝在乱世新生的太平天地之外。
抵达屋前,值守护卫见黑宸前来,即刻躬身行礼,抬手推开厚重木门。
木门开合之间,一股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天光的霉腐之气扑面而来,与屋外暖煦融融的春日暖阳,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
屋内昏暗无光,唯有门缝与小窗透入几缕细碎微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半年幽禁磋磨,早已褪去小泉惠子往日的凌厉阴鸷、特务锋芒。她长发枯槁散乱,衣衫陈旧脏污,面色苍白枯槁,身形消瘦孱弱,静静独坐冰冷地面,脊背佝偻低垂,双目空洞无神,早已不见昔日运筹帷幄、步步算计的狠戾模样,只剩无尽的孤寂麻木。
半年与世隔绝,她未曾听闻半分旧部音讯、半点外界风声,她亲手培植的日谍势力早已灰飞烟灭,昔日权势阴谋尽数成空。偌大世间,再无一人会惦念她、营救她。
听闻渐近的脚步声,枯坐不动的小泉惠子,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眸,望向逆光伫立在门口的挺拔身影。
看清来人是黑宸,她死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波澜。
黑宸缓步踏入幽暗屋内,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小泉惠子,半年幽禁,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大半个华夏已然解放,山河归稳、四海升平,春日暖阳普照九州,万物新生、遍地向荣。你们日寇残留的所有阴谋布局、潜伏势力,早已尽数覆灭、灰飞烟灭,你蛰伏多年的算计,时至今日,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
他微微俯身,眸光锐利如刀,直直洞穿她心底所有残存的侥幸:
“我今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实交代你所有潜藏的秘密,交代你儿子的下落、所有未暴露的余孽布局。”
“念在你曾与邹家有过一段牵绊渊源,我可以饶你性命,留你一线残生安稳。亦可保你儿子此生无忧,让他隐于世间、安稳度日,不受你过往罪孽的牵连。”
话语稍顿,黑宸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与决绝,软硬兼施、一语双诈:
“可你若是依旧顽固不化、闭口不言,执迷不悟。我即刻便将你移交解放军部队。你心里清楚,解放军铁血抗日、心怀家国,从尸山血海中走来,对所有侵华战犯、作恶特务,从不姑息、绝不留情。”
“落到他们手中,以你满身血债、滔天罪孽,等待你的,唯有公开审判、即刻死刑,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冰冷的话语回荡在死寂小屋之内,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半年幽禁磋磨,早已击溃小泉惠子所有的傲气与执念。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苦心经营半生的势力已然覆灭,旧部尽数伏诛,世间再无任何人能救她。半年杳无音讯,儿子邹承武生死未知、踪迹难寻,她如今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再无任何底牌、无半分后手。
挣扎皆是徒劳,抵抗全无意义,所有阴谋算计,在新生的太平山河面前,终究是一场荒唐泡影。
空洞的眼眸轻轻颤动,小泉惠子低头久久沉默,枯瘦的肩头微微起伏,历经极致的挣扎与释然。
良久,她缓缓抬眸,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半年未曾言语的滞涩,轻声开口:
“黑宸,你想要的,无非是我儿子邹承武的下落。”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所有你想知道的秘密,我尽数告知。”
她眼底褪去所有麻木,添了几分平静的释然:“但我有一个要求。你若答应,我便将所有真相,一字不落写给你。”
黑宸眸光微定,心底了然。
半年囚笼绝境,小泉惠子早已油尽灯枯、再无反扑之力。此刻所求,不过是绝境之中,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他语气平缓淡然,从容应下:“合理之内,我皆可应允。你说。”
小泉惠子缓缓撑着冰冷墙壁,艰难起身,枯瘦的身形摇摇欲坠,声线轻缓却无比坚定:
“我要一桶热水,想好好沐浴净身。我要一身干净合身的新衣。最后,给我纸、给我笔,还有一把梳子!”
“待我梳洗完毕、整理妥当,所有真相、所有秘密,我尽数写尽,悉数告知于你。”
黑宸微微颔首,没有半分犹豫:“可以。”
他即刻转身走出小屋,轻声吩咐门外值守队员,又转头叮嘱邹诗涵:“诗涵姐,劳烦你取一身干净素雅、大小合身的布衣,再让伙房烧一桶滚烫热水送来此处。”
“好。”邹诗涵应声领命,即刻转身前去筹备。
不过半个时辰,伙房劳力便抬着宽大实木木桶赶来,一桶滚烫清水热气氤氲,稳稳安置在小屋角落。邹诗涵随后而至,手中捧着一身干净素色粗布衣衫、全新鞋袜,一并摆放妥当。
纸笔亦尽数备好,整齐陈列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之上。
“所有东西齐备,我们在外等候,不打扰你。”
黑宸言罢,带着所有人悄然退出小屋,厚重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所有光景与声响。
院外众人静静值守,无人惊扰,静待她最后的交代。
时光缓缓流逝,春日日头渐渐西斜,两个时辰转瞬而过。
屋后小屋始终死寂沉沉,不闻半点水声、半点动静,安静得过分诡异。
邹诗涵立在门外,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眉心紧紧蹙起。
寻常沐浴梳洗,何须两个时辰之久?屋内死寂无声,处处透着反常!
“不对劲!”
她低喝一声,不及多想,周身运力,脚尖点地、气力贯足,抬腿猛地一脚踹出!
“哐当——”
厚重木门应声大开!
屋内景象骤然映入眼帘,一瞬间,在场众人浑身一震,心底骤然沉沉下坠!
桶中热水早已冷却,木桶静静搁置一旁,换下的破旧衣衫整齐叠放于桌案之上。
床榻之上,小泉惠子平平整整仰卧而躺,发丝梳理得整齐规整,身着邹诗涵送来的干净新衣,唯独唇角缓缓渗出缕缕刺目暗红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她双目轻闭,气息断绝,身形死寂,再无半分生息。
“宸儿弟弟!不好!小泉惠子自杀了!”
邹诗涵快步冲入屋内,指尖轻探她颈动脉,肌肤冰凉死寂,早已全无搏动。
噩耗骤然传来,黑宸大步迈入屋内,眼底满是错愕与凛然!
“自杀?”
他俯身查验尸身,神色沉凝凌厉,满心疑窦:“密闭囚室,无刀无器、无药无毒,她何来自尽凶器?如何自尽?”
半年囚禁以来,小屋日日搜查、时时看管,所有尖锐器物、危险物品尽数清缴,绝无遗留。她孤身独居、手无寸铁,根本毫无自尽条件!
疑云萦绕心头,黑宸细细查验尸身周围,最终目光定格在她紧闭的牙关之上。
他指尖轻轻拨开她的唇齿,瞬间心惊豁然!
咬碎的牙齿深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剧毒杏仁气息,口腔内壁微微发黑!
氰化钾!
他骤然全然通透,心底泛起一阵彻骨寒意。
这是日本特高课顶级特务的终极后手!
所有核心特工,受训之初,便会将微量高纯度氰化钾毒药,特制封存、暗藏于假牙之中,无色无味、常年隐匿,寻常搜查根本无从察觉。
一旦身陷绝境、被俘被困、再无生机,便即刻咬碎假牙、挤破毒囊,瞬息毒发毙命,宁死不俘、绝不招供,这是日军特务刻入骨髓的终极训令。
他千算万算,设防所有外物凶器、潜藏隐患,却唯独遗漏了特高课特务暗藏半生的绝杀后手!
终究棋差一招,让她求得最后的解脱。
床榻枕边,平整摊放着一张信纸,笔墨干透,字迹工整清瘦,是小泉惠子耗尽最后气力写下的绝笔遗书,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黑宸,请允许我,最后这般唤你一声。
幽居暗室半年,不见天光、不闻世事,我日日静坐枯思,回望半生浮沉、半生罪孽,终于看透、终于清醒。
谢谢你半年囚禁,未曾辱我、未曾虐我,留我最后几分做人的体面,未曾让我在无尽折磨与屈辱中苟延残喘。
半生荒唐,半生罪孽,回首望去,只剩满目苦涩、遍地悲凉。
我本亦是寻常女子,生于东瀛世家,亲母早逝,继母对我刻薄至极。幼时我亦心性纯良、心怀温柔,也曾向往山河安稳、人间平和,渴求寻常烟火、岁岁安然。
可我生在军国主义泛滥的乱世东瀛,自启蒙伊始,便被偏执的军国思想彻底腐蚀洗脑。
我的学长、我的族人,日日向我灌输偏执谬论:东瀛地狭多灾、物资匮乏、地震频发,世代流离不安;而华夏大地幅员辽阔、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唯有占领华夏、侵占中原,大和民族方能永续生存,后代方能安稳度日。
幼时的我,听信谎言、执念深重。东瀛人皆说华夏的苹果又大又甜,华夏的山河锦绣无双,我半生执念奔赴千里,妄图抢占这片热土、掠夺这份繁华。
可半生征战、多年潜伏、半生杀戮,我踏遍华夏山河,见过战火燎原、生灵涂炭,见过骨肉分离、血流成河。
我从未吃到过想象中甘甜的果实,从未见过所谓掠夺而来的繁华,半生奔波厮杀,到头来,唯有无尽的血腥、无尽的悲凉、无尽的悔恨,伴我余生终局。
侵华之战,山河倾颓,从来不是我一介小小特工可以扭转、可以抉择的大局。我不过是军国主义机器之下,一枚微不足道、身不由己的尘埃,是时代浪潮裹挟的牺牲品,是军国思想驯化的杀人利器。
我有罪,罪在盲从偏执、助纣为虐;我有错,错在迷失本心、残害生灵、双手染满华夏儿女的鲜血。
我曾恨过这片土地,恨这里的山河阻隔了我的执念;我也曾怨过命运,怨自己生于乱世、身不由己。可半年枯坐,透过狭小的窗棂,窥见屋外春日山河、人间烟火,看见许家寨百姓安居乐业、孩童嬉笑无忧,看见华夏大地褪去战火疮痍、重归祥和升平,我终究悔了,彻底悔了。
这是世间最温柔、最厚重、最值得守护的山河,是我亲手摧毁、亲手伤害的热土。
我这一生,最荒唐的过错,便是蛊惑、诱导你的大伯邹启军,让他沦为日寇爪牙、深陷叛国泥潭,落得身死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我此生所有虚假算计之中,唯独对邹启军的爱意,是真的。
乱世相逢,他乡相依,他待我温柔赤诚,予我乱世之中唯一的温暖安稳。我负家国、负苍生、负道义,唯独未曾负过与他的相知相守。
此生罪孽滔天、万劫不复,我不求世人原谅,不求邹家原谅,不求山河宽恕,只求死后,能与你大伯邹启军归葬一处。
半生牵绊,一世纠葛,生前乱世别离、身不由己,死后唯求一冢相依,了结这段荒唐孽缘。
若有来生,我不愿再做东瀛儿女,不愿再做杀戮工具、军国爪牙。
我只求生于华夏、长于华夏,也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能和你们一样守护这山河无恙、护人间太平,读华夏诗书、览九州风华,洗净此生所有血腥罪孽,安稳平凡、坦荡一生。
此生最后执念,唯我儿子,他名唤邹承武。昔日他居于满洲之时,日方屡次强硬要求,为他更改日本姓名,我至死不从,只因我深知,他是中国人,是你们邹家的根!上辈子的恩恩怨怨,皆已成过往云烟!
他是我与邹启军的骨肉,身上流淌着纯正的邹家血脉,流淌着华夏儿女的根骨。
他自出生起,便远离阴谋、远离杀戮、远离特务纷争。半生隐匿世间,从未参与任何侵华阴谋,从未伤害过半分华夏百姓,半生清白、无债无孽。
我这一生罪孽深重、死有余辜,甘愿以死赎罪、清偿血债。可我的孩子无罪,他不该为我的半生罪孽陪葬,不该背负家国仇恨、终身流离。
黑宸,我知晓你心怀大义、心地仁厚,重情重义、胸襟宽广。
我以残生、以性命、以最后所有体面,苦苦求你一事。
求你放过我儿邹承武。
莫要牵连于他、莫要追责于他、莫要探寻他的踪迹。哪怕让他隐于山野、自生自灭,漂泊天涯、平凡终老,便是最大慈悲。
他是邹家的后人,是这片山河本该包容的寻常儿女,不该死于仇恨,不该葬于乱世余孽的清算之中。
半生荒唐,半生杀戮,临至终局,我竟不知自己这一生,到底为何而活、为何而战、为何罪孽满身、最终一无所有。
山河新生,盛世将至,真好。
愿华夏山河永续太平,岁岁无恙、年年长青。
愿世间再无战火硝烟,再无军国偏执,再无如我一般,迷失本心、终生悔恨的可怜人。
——悔过罪人:小泉惠子 绝笔
一纸遗书,字字泣血,道尽半生无奈、半生悔恨、半生虚妄。
字里行间,是被时代裹挟的身不由己,是被思想洗脑的愚昧偏执,是屠戮苍生后的彻骨悔恨,是对华夏盛世的极致向往,更藏着临终托孤、舐犊情深的卑微期许。
屋内寂静无声,众人读完这封绝笔,心底五味杂陈,唏嘘万千。
作恶半生,罪孽滔天,可恨可憎;临终悔过,幡然醒悟,可怜可叹。
黑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苍劲又颤抖的字迹,眼底沉凝复杂,久久默然。
乱世浮沉,从来没有绝对的善恶,唯有身不由己的挣扎与执念。
她是双手染血的战犯,是祸乱一方的元凶,罪无可赦;可她亦是军国主义的牺牲品,是被时代摧毁、被思想毒化的可怜人。
善恶交织,半生荒唐,终以一死,了结所有恩怨旧债。
“大伯邹启军……”
黑宸低声默念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心底泛起久远的追忆。
他自幼听闻爷爷往事,知晓大伯当年附敌叛国、沦为汉奸,最终被爷爷亲手斩杀,落得不得善终的结局。
他一直想要探寻大伯最终的葬身之地,却遍寻无果,寨中无人知晓其踪迹。
此刻他猛然忆起爷爷邹悟道生前诉说的往事——
上桥湾一战,日寇猖獗、汉奸作乱,战局惨烈,敌我殊死拼杀。爷爷邹悟道大义灭亲,于乱军之中亲手斩杀叛国附敌的亲生儿子邹启军,以铁血大义,斩断亲子罪孽、成全家国大义。
彼时战乱仓皇、沙场混乱,战后尸横遍野、无人收殓,邹启军战死之后,尸骨遗弃荒野、无人掩埋,终究落得曝尸荒野、无名无冢的凄凉结局。
念及此处,黑宸眼底泛起一丝沉冷。
“上桥湾一战,大伯无坟无冢、尸骨无存。”
邹诗涵轻声开口,眼底满是唏嘘:“上桥湾距许家寨数十里路程,依我之见,不必远赴奔波,便就近将她葬于淮河大堤之上吧。”
话音落下,一旁的锁根忍不住沉声附和:“是啊,人已然逝去,万般恩怨皆该落幕。”
“罢了。”
黑宸缓缓开口,声线释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她此生最后的执念,最后的体面。”
“备一口薄皮棺椁,雇寨中劳力,以最简仪式,将她葬于淮河大堤之侧。不求立冢扬名,只求一抔黄土掩埋残骨,成全她临终遗愿,了结这段跨越半生的邹家旧怨。”
爱恨纠葛、善恶恩怨,至此尽数清零。
众人不再多言,即刻依言筹备。
一口朴素薄棺,一席干净白布,一众车马劳力,简简单单将小泉惠子的尸身收殓妥当,葬于绵长安稳的淮河坝上。
一抔黄土掩尽半生罪孽,三尺荒冢葬尽乱世荒唐。
从此世间再无特高课特务小泉惠子,只剩淮河岸边一方无名荒冢,静立风中,坐看山河升平、岁月安然。
所有过往旧债、潜藏阴谋、乱世余孽,尽数落幕了结。
许家寨彻底归于安稳太平,再无纷扰隐患。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春风愈发温润和煦,山河愈发明媚清丽,新生的华夏大地,处处焕发勃勃生机。
旧怨尽了,残局终落,黑宸彻底放下心底所有羁绊,着手整顿寨中产业、排布长远大局,为许家寨、为这片新生山河,铺展全新前路。
他传令下去,召集寨中所有核心骨干、产业管事、元老长辈,齐聚寨中议事堂。
张若卿、巫珊珊、卢骁雄、锁根、徐贵、邹诗涵一众核心人员尽数到场,端坐堂中,静待部署安排。
堂中灯火通明,人人神色端正肃穆、恭敬肃然。
黑宸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线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思虑长远:
“如今山河初定、乱世终结,百废待兴、万象更新。往后再无战火硝烟、再无派系纷争,唯余家国建设、民生安稳。今日召集众人,只为规整产业、下放权责、各司其职,稳步发展、长久立足。”
他逐项排布事务,分工明晰、权责分明、条理井然:
“砖瓦厂为寨中根基产业,照常生产运营,依旧交由锁根、徐贵二人全权打理,稳扎稳打、保障供给、务实兴业。”
“面粉厂关乎民生根本,交由张若卿全权主管,联合家中叔父、妹妹若琳协同打理,严控品质、稳定产量、惠民利民。往后每月定量调配面粉,无偿支援前线解放军队伍,持续助力家国安定与地方建设。山河久经战乱,经不起半分折腾,唯有国泰民安,方能岁岁安稳。”
“大东旅社交由巫珊珊全权管理,规范运营、诚信经营、安稳立身。所有产业年度总利润除去厂里正常运转外的经费外,尽数上缴寨中公库,由邹诗涵统一收纳、登记造册、统筹支配,专项用于寨中基建、民生开销、扩厂兴业。”
话音落定,他目光郑重落于邹诗涵身上,定下最终铁律:
“我不在寨中的时日,许家寨所有产业、人员调度、大小事务,尽数以邹诗涵的决断为准,全员无条件遵从调配,不得违抗、不得懈怠。”
邹诗涵郑重颔首,眼神坚定笃定:“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护许家寨安稳一日,产业账目分毫不差、清清楚楚,绝不辜负你的托付。”
“不止于此。”
黑宸目光环视众人,眼底藏着长远宏图,声线铿锵有力:
“新时代已然到来,华夏新生、前路可期。许家寨不能固步自封、安于一隅。未来一年,我们全力扩产兴业、开拓全新格局!”
“当下百姓民生简陋、器具匮乏,家家户户生火做饭仍沿用老旧火链,繁琐不便、效率极低。我决意新建两座工厂,造福一方百姓、助力家国发展。”
“其一,筹建棉纺厂,填补地方民生空白,解决百姓穿衣冷暖之忧;其二,筹建火柴厂,替代老旧火链,便利万民日常生计。”
“两座新厂的管理人员,从现有骨干队伍中择优筛选、破格任用,公平公正、能者居之,同心协力撑起许家寨的新生格局。”
一席宏图规划,听得满堂众人热血沸腾、满心希冀。
巫珊珊眼眸清亮明亮,望着主位上身姿挺拔、心怀山海的黑宸,心底缱绻赤诚,忍不住起身开口,语气真挚热烈:
“宸哥哥!如今山河安稳、产业定型,寨中诸事皆有托付、各司其职,无需你日日操劳牵挂。我不愿留守大东旅社安享太平,我想跟着你,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前路风雨,我都愿随你同行,哪怕四海漂泊、颠沛流离,我亦无怨无悔!”
少女心意坦荡赤诚,满是奔赴与追随的热忱。
满堂目光尽数聚焦于她,静待黑宸回应。
黑宸望着眼前眉眼真挚的少女,眼底掠过一抹温和暖意,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定:
“珊珊,你们只管安心留守蚌埠,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故土家园,你们要安稳立业、守护一方烟火太平。”
“各有归途,各有使命。你们守一方烟火安稳,我自有我的前路要走、未尽之事要做。不必追随,不必牵挂,守好各自的产业,便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他转头看向邹诗涵,轻声叮嘱:“诗涵姐,劳烦你再为我遴选一匹良驹。此前乌骓马赠予唐大哥南下,如今我需一匹快马,奔赴远方。”
“好。”邹诗涵即刻应下,着手筹备。
满堂众人无人再劝,心底却皆隐隐知晓,黑宸此番远行,怕是日久难归、归期未定。
无人知晓,黑宸心底深藏着一个恪守多年、从未言说的郑重诺言。
师祖悟尽临别前,曾留下嘱托与遗愿:待他日山河无恙、乱世终宁,待九州平定、四海升平,务必寻回当年数百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从八国联军、日寇手中拼死截下的一船黄金、珠宝、传世古董。
这整船稀世珍宝,是无数先烈以性命换来的家国底蕴,是属于华夏民族的公有财富,不属于任何私人、任何派系。
师祖遗命,待盛世安稳,务必尽数寻回,完好无损上交国家,分毫不留、尽数归公,助力家国建设、振兴华夏山河。
如今乱世落幕、山河归宁,正是他践行诺言、完成使命之时。
此事隐秘重大、前路未知、风波难测,无法携众人同行,唯有孤身奔赴、独自探寻。
所有事务尽数交割妥当,产业布局、人员权责、村寨安稳皆尘埃落定。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晨曦初露。
黑宸收拾妥当行囊,整装待发,孤身远行。
他先独自奔赴寨中墓园,青石碑林立,草木清新,晨露微凉沁骨。
他依次祭拜长眠于此的爷爷、父亲、叔父,祭拜乱世之中所有殉身的至亲先辈,最后驻足在何秋艳的墓碑前,静静伫立良久。
碑石清冷,佳人长眠,岁岁年年,静待归人。
他默然躬身祭拜,心底轻声道别。乱世相逢、乱世别离,此生亏欠良多,唯愿山河永安、故人长眠无忧。
祭拜完毕,他转身前往何母居所。
白发老妇端坐院中,见他一身行囊、整装待发,瞬间便知晓他要远赴他乡。
黑宸上前屈膝,轻声唤道:“娘。”
这些年,他待何母如亲母,晨昏侍奉、悉心照料,情谊早已超越寻常,胜似骨肉至亲。
何母眼底蕴着温热泪光,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满心不舍,却通透明理,只轻声叮嘱:“在外好好保重身子,前路万事小心。不必牵挂我,我在寨中一切安好,日日等你归来。你回来之时,记得告知娘一声,娘早早为你备好热饭热菜。”
“好。”黑宸轻声应下,温柔道别,“娘安心静养,我只是外出办事,归期不远,归来之时,定给您带回各地吃食好物。”
辞别何母,斩断世间所有牵绊。
淮河大堤之上,晨光铺洒万里,春风浩荡、山河辽阔无垠。
寨中一众核心之人尽数赶来送行,伫立堤岸,静静目送即将远行的黑宸。
今日的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峰、眉眼沉稳如渊,褪去了所有少年青涩、乱世锋芒,只剩历经千帆的厚重坦荡。
马鞍之侧,斜挂贴身蚩尤御天刃,寒刃藏锋、正气凛然;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随行护身、以备不测。
行囊简约利落,几套换洗衣物整洁妥当,邹诗涵早已悄悄为他备好十根足赤金条、若干银元,外加数张全国通用银票,尽数妥善收纳,以备前路所需。
良驹温顺伫立,四蹄矫健、神骏非凡,静待主人启程。
黑宸抬眸,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烟火安然、山河静好的许家寨,望了一眼身前并肩数载、赤诚相待的兄弟姐妹。
此地,是他乱世漂泊的归宿,是他历经沧桑的港湾,是他往后余生的故土牵挂。
前路漫漫、天涯辽阔,未知风雨、难测归期,唯有故土初心,岁岁如初。
他翻身上马,身姿稳落马背,握紧手中缰绳。
最后回望众人一眼,眸光深沉辽阔,不言别离、不诉归期。
下一瞬,喉间一声轻喝,利落干脆!
“驾!”
神骏良驹四蹄生风、骤然疾驰!
马蹄踏过绵长淮河大堤,踏碎满地晨光朝露,黑衣孤影随骏马奔腾,一往无前、绝尘而去,顺着蜿蜒河堤,奔赴辽阔未知的远方。
春风浩荡,卷起漫天风尘,拂去无尽岁月过往。
苍茫山河,旭日东升,万里霞光铺满九州大地。
孤马、孤影一人,渐渐消融在晨光尽头、天际远方,再无踪迹。
山河依旧无恙,盛世缓缓启幕。
许家寨烟火长存、岁岁安稳,产业新生、前路可期。
渡江大战即将开启,金陵转瞬解放,江南大势将定,九州一统、华夏新生近在咫尺。
可奔赴天涯的黑衣少年,前路藏着未寻的国宝、未践的诺言、未知的风波与奇遇。
他何时归来?
能否寻回先烈遗宝、完璧归国?
隐匿世间的邹承武何时现身,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新生的华夏山河,又将迎来怎样的风云前路、盛世华章?
风漫山河,万物新生。
前路漫漫,一切,皆为未知。
本季完……下一本书《枪决重生千禧年》期待你们继续支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