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佐!快撤!”副官抓住他的手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加藤甩开副官的手,提着刀就要往外冲。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到第3大队的大队长山本少佐。
那个在战前会议上拍着胸脯保证“南门万无一失”的山本,此刻正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后拖。
他的双腿被弹片削断,血淋淋的骨茬露在外面,但他在挣扎,在嘶吼:“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没人理他。
架着他的士兵同样满脸恐惧,只想逃命。
加藤又看到了独立混成旅团那几个中队的阵地。
那些士兵是他见过最凶悍的,巷战经验丰富,死守不退。
但此刻,那些悍不畏死的老兵,正在从废墟中爬出,丢下武器,跌跌撞撞往城内跑。
他们的眼中,只剩下恐惧。
加藤的手握紧刀柄,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终于,他闭上眼睛。
“撤退。”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向核心区域撤退。”
副官如蒙大赦,立即组织身边的残兵向后突围。
当加藤被搀扶着从废墟后方向城内深处溃逃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那四辆坦克依旧在横冲直撞。
其中一辆,正在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弧线绕过一处掩体,履带碾过之处,几名试图顽抗的士兵被卷入车底。
驾驶那辆坦克的人,是个高手。
加藤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转过头。
至此,随着加藤联队的溃逃,南门大部区域已经落入新二师的手中。
新二师成功拿下南门后,战场上的喧嚣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周卫国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日军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喉结滚动,久久无言。
“师座!”第4团团长陈大宝踉跄着跑上城墙,满脸硝烟与血污,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南门……彻底拿下了。日军第218联队第3大队、独立混成第17旅团第3大队第7、第8中队,加上增援的第218联队第2加强大队残部……共计约2600余日军,除极少数溃逃城内深处,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周卫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我军伤亡怎么样?”
陈大宝低下头,声音哽咽:“新二师第3团、第4团,六个营轮番冲锋,加上最后的城墙拉锯战……阵亡约1840人,负伤约710人,合计伤亡2550余人。其中第3团第1、2、3营,伤亡均过半;第4团第1营,营长阵亡,连排级军官几乎换了一轮……”
周卫国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2550余人。
加上之前拿下南门过程中伤亡的千余人,新二师一万余人,已经付出近三千六百人的代价。
几乎每三个冲上南门的弟兄,就有一个永远留在了这片废墟上。
周卫国缓缓睁开眼,望向城墙上下那些仍在打扫战场的将士们。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将牺牲战友的遗体一具具抬到一起,整齐排列。
有的遗体面目全非,有的与日军纠缠在一起难以分开,但每个人都做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弟兄。
城墙脚下,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被鲜血浸透的泥土,放声大哭。
没有人上前劝阻,因为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远处,那四辆九五式坦克仍在轰鸣,但炮火已经停歇。
罗成功从坦克舱盖探出身子,摘下帽子,默默望向城墙上飘扬起的旗帜。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凝重。
淞沪战场上,他曾经驾驶着坦克,在日军的炮火中苦苦支撑,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
而今天,他终于驾驶着坦克,亲手撕开了日军防线。
但代价,依然是无数弟兄的鲜血。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悲痛中抽离。
他转身望向城内深处,那里,是日军剩余防线的核心区域,南昌市政府、兵营、火车站,小鬼子仍在负隅顽抗。
南门虽然拿下,但战斗远未结束。
“传令下去。”周卫国很快调整心态,“留下一部巩固南门阵地,收治伤员,清点烈士遗体,妥善安置。其余部队……就地休整一个时辰。然后,按照军座命令,向西门推进!”
周卫国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下仍沉浸在悲痛与疲惫中的将士们:“告诉弟兄们,南门拿下了,咱们做到了。但城里的鬼子还没死绝,赣北牺牲的两万弟兄还在等着咱们报仇。让他们喘口气,然后……继续打!”
“是!”陈大宝挺直腰板,转身跑下城墙。
周卫国再次望向城内,眼神坚定如铁。
南门的硝烟尚未散尽,但新二师的旗帜,已经牢牢插在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废墟上。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不再是日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