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钟人一愣,随即明白了。
“贵人是要做假罩。”
宁昭点头:“对,假罩不急着上,先备着。”
“等崔姑再来,或等后头那只手以为这里还是昨夜那盏“可换可补”的灯时,再看她怎么动。”
守钟人立刻去了。
宁昭则仍站在灯下,看着那一小道裂口。
风吹过时,罩边会微微一颤,影也就跟着细细晃一线。
这线很轻,轻得平日谁都不会留心。
可她现在知道了,这一线,足够叫后夹道里的一道人影,在外头那只眼里变得“像旧”。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不是旧祠杂手的步子。
更像御前那边传话的人。
宁昭回头,果然看见赵公公手底下的小太监快步奔来,到跟前便压低声音:“贵人,主客司那边有新话。”
宁昭眼神微凝:“秦平动了?”
小太监连连点头:“动了,刚过卯初,秦平先没去正房,也没去后账房,反而亲自进了接待舍旧物库,取出一只装旧礼签的小箱。”
“陆大人那边的人没惊,只远远看着。”
“秦平把箱打开后,先挑了一支细木签出来,随后又去翻一摞旧客名册。”
宁昭心里顿时一紧。
旧礼签。
旧客名册。
这便不是单纯想保小年那层客近壳了。
是引位已经开始动了。
昨夜她在誊卷室问清。
“引旧名”要先借客,再借药,再借门,再借灯,最后才借茶。”
“如今秦平天一亮便去翻旧礼签和旧客名册,说明客近这一层壳,已经开始照着“引位页”往前推了。
她立刻问:“陆沉那边如何处置?”
小太监道:“陆大人让小的来问贵人一句……是先拿秦平,还是先让他把礼签和名册对完。”
这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一刀。
若先拿秦平,自然能压住这只最像客近手的壳。
可旧礼签和客名册到底要对哪一个旧名、哪一层引位,却未必来得及先看清。
若放秦平继续对,风险又太大。
因为只要他一对成,那“先借客”这一层壳,便等于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宁昭站在西廊转角的灯下,只用了极短的一息,便把这两条路全走了一遍。
然后她道:“不拿秦平,先拿签。”
小太监一怔。
宁昭继续道:“礼签和客名册一旦对上,客近这层壳便会自己活。可秦平现在最值钱的,不是他这人,是他手里要对哪一支签、哪一册名。”
“让陆沉的人只断签,不断人。”
“签一离手,秦平就算想继续往下走,也得先露第二只手。”
小太监瞬间明白,转身便去回话。
宁昭望着那人背影,心里却没有半点松。
顾青山这一层,终究还是动得比她预想中更快。
天刚泛白,主客司那边便已经开始借“客近”去对“引位”。
若她方才在御前门牌那边再多耗一刻,陆沉那边怕是真要被秦平抢走半步。
她重新看向那盏裂罩灯,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客近已动、药近已露。
门近还在牌架那层壳里等着。
灯近这边,崔姑却只差半步便要把西廊这盏灯换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引位”的先后,并不是一条死序。
客可以先行,灯也可以抢在后头补影。
顾青山手里那套“拼名”的法子,远比她昨夜在誊卷室里看到的还活。
她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把每一层壳全扑死。
而是要先找出,今天早上这一刻,对方真正想先拼出的那一片“旧名”,到底压在哪一路上。
就在这时,守钟人拿着一只旧裂罩回来了。
罩是真的旧,裂口、纱色、边线都仿得极像,若挂上去,远远一看根本分不出真假。
宁昭接过来,只轻轻摸了一下,便觉不对。
这只假罩边线虽旧,里侧却太净。
真正像崔姑那种会借灰丝和旧纱改影的人,手上绝不会留得这么干净。
她看向守钟人:“谁找的?”
守钟人道:“旧库里翻出来的,是早年换下的废罩。”
宁昭点头:“留着,但先别上。”
守钟人望着她,低声道:“贵人,你是觉得崔姑还会回来?”
宁昭看着西廊那盏灯,缓缓道:“她若只是想逃,昨夜听见香库那边动静,今晨就不会还守着补那只罩。”
“她既把罩补到一半,又赶来这里对过一回灯,便说明她心里还挂着这盏影。”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冷了几分。
“这种人,手没把影补成,是不会甘心就这么散的。”
宁昭没有再看那盏灯,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旧裂罩。
假的终究是假的。
裂口能仿,纱色能仿,边线也能仿,可真碰过影、改过影的人,一上手便能摸出里外那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差。
所以这只罩不能直接挂上去。
挂上去,崔姑若真回来,一眼便会知道灯下的人已经把她这条线彻底看透了。
那样一来,她不会再补。
只会逃。
宁昭心里要的,不是把这只旧罩挂上去挡人。
她要的是让崔姑自己回来,把那只半补好的真罩带到这盏灯下。
只有那样,灯近这一位最值钱的那只“手”,才会真正露出来。
她把旧裂罩递回守钟人,声音很稳:“这只留着做底。真动时,再拿它去换。”
守钟人立刻明白了。
“贵人的意思,是先让西廊这盏灯还照旧裂着?”
“对。”
宁昭看着那一道斜斜落到后夹道口的影,语气愈发冷静。
“裂着,才像昨夜后半程你们这些人没来得及收拾干净。也只有裂着,崔姑才会觉得自己仍有机会把影补回去。”
她思索后又道:“但灯不能一直这么照。找两个人,一明一暗。”
“明里的,只当看灯,别靠太近。”
“暗里的,守后夹道那一折。谁若从针线房、后墙或旧库绕过来,都不许惊,等她碰罩。”
守钟人记得很快,立刻就去安排。
宁昭则沿着西廊往后走了几步,站到那一道影刚刚扫过的地方,缓缓抬头。
晨色已更亮。
这时的灯影,本该一分分淡下去。
可西廊转角这盏灯因挂得低、廊又窄。
哪怕天渐渐亮开,影子仍旧比别处更清,尤其在后夹道那条窄缝上,更是像一条细长的墨线,淡而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