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四月,清明节刚过,华北平原的天气还有些寒冷。
晚上九点多,罗大胜摇摇晃晃的推着自行车走回家里,将自行车靠墙边停好,转身关上院子大门,抬脚走进屋里。
五间半新不旧的砖瓦房,院子里搭着简易大棚,安装着磨床、铣床等老式机床,还有台钻,砂轮机,装配台等金工设备,这里是一个作坊式模具加工厂,他既是老板,也是唯一干活的员工。
堂屋里黑着灯,只有东屋卧室里日光灯亮着,传出电视的声音。
卧室里,妻子白蓉披散着头发,盖着被子趴在炕头,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剧,在她身边是熟睡的儿子罗平。
看到罗大胜进来,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白蓉皱皱眉头:“你这是喝了多少?钱要回来没有?”
她是云南人,普通话口音有点重,四和是分不清楚,嫁过来几年,又沾了点本地口音。
“这年头,欠债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喝酒还要不回来呢,不喝怎么行?”罗大胜坐在炕沿上,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左脚翘起来放在右腿上解鞋带,解完左脚鞋脱下来放地上,又解右脚鞋带,脱掉鞋子就准备上炕睡觉。
“外面大锅里有热水,你洗完脚再上炕!”白蓉呵斥道。
“今天不洗了,太累了,谁家还天天洗脚!”罗大胜只想赶紧睡觉。
“不行!你还天天吃饭呢,那时候怎么不嫌累?赶紧去洗!”白蓉胳膊伸过去,用力推了他一把。
罗大胜无奈,只好穿上拖鞋,走到堂屋,拿起一个搪瓷洗脚盆,从灶上大锅里舀了半盆热水,拿过一个小板凳,就在灶台边洗脚。
热水泡脚确实很舒服,几分钟过后水温渐凉,又把袜子扔水里搓了几把,然后捞出来拧干放一边。
拿毛巾擦干脚,把洗脚水倒掉,又把洗过的袜子挂到晾院子里晾衣绳上,这才重新返回卧室。
夫妻两人各一个被窝,中间隔着四岁的儿子罗平,自己一个小被窝。
“阿胜,咱家里就还三百多块钱,欠信用社的贷款又快到日子了,还有五千多材料欠款,线切割老李那里两千七的加工费,也是三天两头的打电话来催,再没钱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白蓉看男人钻进被窝就想睡觉,赶忙念叨困难。
“现在的生意太难做,更难的是做完还拿不到钱,可能我不适合做老板!”罗大胜有点后悔当年的冲动。
“你一个人都没雇,算什么老板,自己给自己打工,最多算个体户!”白蓉嘲讽道。
“唉!幸亏没雇人,不然还得欠别人工资!”罗大胜叹气。
白蓉给他生了儿子后,他不想再去南方打工,于是把三万多积蓄搭进去,又贷款五万块,买来那些二手设备,本来想靠着在南方学来的技术,独立帮人开模具赚点手艺钱,感觉很快就能回本。
规划的是挺美好,谁知道自己做买卖和给人打工完全不一样,三年多过去,钱没挣多少,倒是酒量涨了不少,三天两头得喝酒应酬,办什么事都得酒桌上说话。
一边欠债还不上,一边加工费要不回来,整天都要到处去求爷爷告奶奶,到处给人装孙子,活得实在太累了。
本来以为能凭自己的模具技术挣到钱,结果大把时间用在联系业务和要债上面,一个月根本干不了几天活。
如果是自己技术不行也就认了,可是他制作的模具别人用着挺满意,就是结算加工费的时候难上加难,再好的关系也得赔上几顿酒,拖上一年半年才能要回来。
哪怕拖上一年,能固定时间回款也算不错,可是有的费用两三年都没要回来,不是哭穷就是没钱,要么根本见不到人,反正就是一直拖着不还。
一边是三万多欠债,一边是五万多加工费欠款,偏偏他手里就是没钱,眼瞅着日子都没法过下去了。
两口子说了没几句话,喝了酒容易犯困的罗大胜很快打起呼噜,睡了过去,白蓉也关掉电视熄灯睡觉。
睡在两人中间的罗平九一年出生,今年虚岁才五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晚上睡觉也不老实。
小孩子的身体特别柔软,刚才还是挺直仰卧的姿势,过一会就侧身蜷曲起来,再过一会又变个姿势,身体像只龙虾一样挺直、蜷曲的变换。
被父母夹在中间并不影响他的动作,睡觉的时候是头朝炕沿,睡到半夜身体不知不觉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脑袋朝里,脚丫子朝外。
整个身体都钻到了被子里,越睡越闷,然后开始做起奇怪的梦。
白蓉知道儿子睡觉翻跟头的毛病,半夜醒过来,习惯性伸手一摸,果然没摸到头,只摸到两只小脚丫。
她坐起身打开灯,将儿子身体搬过来,头朝外放好,脑袋露在被子外面,忽然感觉到儿子的身体有点烫,又贴了贴额头,确认不是错觉,赶忙用力推醒睡的正香的罗大胜。
“阿胜,阿胜,快醒醒!儿子好像是发烧了!”
睡了几个小时,罗大胜的酒劲过去不少,很快被摇醒了,摸了摸儿子额头,感觉确实有点热。
“不算太热,找个湿毛巾敷上,盖好被子,或许天亮就退烧了!”
“摸着都烫手了,还不热?咱俩带他去诊所吧!”白蓉不满意老公的处置方式。
“他就喜欢钻被子里睡觉,体温高点很正常,你看看时间,现在凌晨三点多,大夫也在睡觉,没那么严重,天亮看情况再说吧!”罗大胜困得眼睛睁不开,他心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你可真狠心,他是你亲儿子啊,你不去我去!”白蓉一边说一边穿衣服,准备自己抱儿子去找大夫。
罗大胜一看老婆这样,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了,只好跟着穿衣服:“你就是太大惊小怪,谁家孩子没个发烧的时候,自己出身汗就好了,没那么严重!”
夫妻两个很快穿好衣服,又帮罗平穿好,还在外面裹了个棉袄,罗大胜抱着儿子,白蓉在旁边跟着,一起出门去村里的诊所。
村子有四五千口人,诊所有三家,离他们家最近的诊所医生叫韩有义,早些年接受过赤脚医生的培训,六十多岁的瘦老头,当了几十年的大夫,村里人头疼脑热的小病都去找他,算是村里的名人。
韩有义诊所就在自家临街院子的门市房,两人到了诊所门口拍门喊人,看到里面灯亮起,在外面等了几分钟,韩老头开门让他们进去。
都是一个村子人,又住在附近当然都认识,罗大胜跟韩有义叫表叔,很远的亲戚关系,反正就是个称呼。
做大夫经常有人半夜叫门,韩有义早已经习惯了,孩子发烧感冒肚子疼之类的情况,几乎每天都要处理。
先观察情况,用手摸一摸,问问吃过什么东西,检查的时候把温度计塞进罗平胳肢窝下面。
听白蓉说从发现到现在十几分钟,孩子一直都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韩有义脸色严肃起来。
“赶紧送医院吧,有可能是病毒性脑炎,别耽误!”
“表叔,去医院还要好久,要不先打一针退烧药顶着?”白蓉不太放心。
韩有义拿出温度计看了看:“三十八度二,不算太高,开车去县医院一个小时也到了,别给孩子裹那么多!”
“那咱们去医院,表叔,白麻烦你一躺,改天我请你喝酒!”罗大胜又抱起罗平,将棉袄扒下来交给白蓉拿着,夫妻俩走出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