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
足够让老槐树的叶子从翠绿转为枯黄,再被初冬的风卷进值班室的墙角。足够让陈工从那个会紧张地问“齐哥咱们就这么等着”的新人,变成能在调解现场独当一面的熟手。足够让伊焉的训练室地胶上磨出两道深深的印记——那是五个月里,无数个深夜留下的轨迹。
也足够让秦平辉和炼芯辉,把“齐永峰”这个名字,变成南城分局的一张名片。
数据是陈工上周统计的:辖区内普通人类犯罪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七。盗窃案减少四成,纠纷类警情调解成功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二,恶性伤人事件五个月里只发生过两起,还都是激情犯罪,当场就被摁住了。
周正明在会上表扬的时候,秦平辉坐在下面,表情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散会后老胡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可以啊”,老方推推眼镜说“数据不会骗人”,就连门卫老张都多给他留了一份红烧肉。
只有陈工偶尔会问:“齐哥,你说那些怪人呢?五个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秦平辉的回答永远是那句:“会有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五个月的平静,不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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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秦平辉结束夜班巡逻,把车停进分局大院。熄火后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慢慢结起的薄霜。
陈工早就下班了。老张的值班室亮着橘黄色的光,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戏曲。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老秦。”炼芯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带着五个月来沉淀出的那份特有的松弛。
嗯。
“今天巡逻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说。
“SRG。”炼芯辉顿了顿,“这五个月,一次都没见过他们。”
秦平辉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注意到这件事了。不是今天,是很早以前。第一次在西郊车库遭遇那些黑衣人的时候,他就想过:这种级别的武装冲突,SRG为什么没有反应?后来商业街的战斗,伊焉和怪人的正面交锋,新闻都播了,SRG还是没出现。
一次都没出现。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
“不仅是没出现。”秦平辉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轻,“他们的公开活动也停了。官网最后一次更新是六个月前,社交媒体账号五个月前停止运营。我问过周局,他说SRG的联络渠道早就联系不上了,上面给出的解释是‘任务调整,暂不对外’。”
“任务调整。”炼芯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调整五个月?”
秦平辉没说话。
车窗上的霜又厚了一层。透过那片模糊的冰花,能看见老张的值班室灯光,像一小团凝固的暖意。
“老秦。”炼芯辉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有一个猜测。”
“说。”
“他们可能已经不在地球上面了。”
秦平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炼芯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想,这个世界有怪人,有特摄英雄,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设定系’能力。那按照特摄剧的套路,一般发展到某个阶段,战场就会往外扩——外星人,异次元,平行世界,宇宙战线。”
秦平辉沉默着,等他继续说。
“SRG是防卫队。防卫队不在地面防卫,那还能去哪?”炼芯辉顿了顿,“当然是去他们需要防卫的地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秦平辉想起这五个月里那些零星的碎片——某次深夜巡逻时看见的天边一闪而过的光,不像是流星;陈工提过一次的“网上有人说看到天上有什么东西在打架”,被当成段子一笑而过;还有老方无意中提起的“最近卫星信号老是受干扰,上面说在检修”。
都是碎片。但碎片凑在一起——
“当然,我也只是猜猜。”炼芯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不定他们就是单纯地经费不够解散了呢。毕竟这年头,哪个国家的防卫队都不好干。”
秦平辉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把他最后一点困意都吹散了。
老张从值班室里探出头:“小齐,还没回去呢?今晚老周值班,你去他那儿坐坐不?”
“不了,”秦平辉摆摆手,“回去睡觉。”
他走向宿舍楼,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头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夜空,星星稀稀落落地挂着,没有月亮。
走到楼下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抬头看。
那片夜空和五个月前一模一样。没有异常的光,没有奇怪的声音,没有SRG的飞行器划破天际。
只有星星。沉默地,安静地,挂在那里。
“老秦。”炼芯辉的声音响起。
“嗯,你接着说,我在听。”
“你说,如果他们真的不在地球上了——那他们在打的,是什么东西?”
秦平辉没有回答。
夜风又起,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夜空。五个月的日常,五个月的平静,五个月的“套路化故事”——如果这一切只是因为真正的战场已经被搬到了别处,那这平静底下,又埋着什么样的真相?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赤子炫芯那句“没有结果,估计就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最好的结果,意味着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扛着——
那他们扛得住吗?
“炼芯辉。”
“嗯?”
秦平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说:睡吧。明天还有巡逻。
他推门走进宿舍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窗外的夜空依旧沉默。
而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或许是地球之外,或许是维度之间——那支消失了五个月的防卫队,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打着一场他们不知道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