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红今天的打扮有些不同,上身穿着草绿色的军装上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腰里扎着根皮带,显出几分利落。下面穿一条蓝色裤子,要是膝盖上没那两块补丁就更好了。
一张大饼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她八百块钱似的。
这气势,这打扮,让白月有种不好的熟悉感。
王向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扬得老高。
眼神不削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儿,然后朝厨房走来。
秦留粮放下碗,站起身,脸上挤出笑,“是向红啊,这一大早的,有事吗,吃了没,要不进屋喝口热乎粥?”
王向红就在门口站着,也没看秦留粮,眼皮耷拉着,盯着自个儿脚上的黑布鞋。
“吃什么吃啊,我们家又不是吃不起一碗粥。”
秦留粮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没收回去,“那你是……”
王向红这才抬起眼皮,不不屑的看着秦家人,“我爹让我来通知你们,赶紧去大队部领工具,马上就要上工了,别以为自个儿还是城里的大爷太太,到了这红旗大队,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白月忍不住插了一句,“不是说让我们先歇两天吗?昨天王书记亲口说的,让我们把家里收拾收拾。”
王向红冷笑一声,“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你们是客,今天你们就是社员,哪有社员不上工在家待着的?
不管家里有啥事都不能耽误生产,得把活干完了之后,才能干你们家自己的活。”
“这都几点了,全村老少爷们儿早就下地了,就你们一家子特殊,还得让人专门来请。”
秦北战可不是被人欺负的主,他父母战战兢兢的,但他秦北战可没啥好怕的,所以自从王向红来,他只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着他的饭。
现在,这个王向红明显的是给他们家穿小鞋和难堪,还什么全村老少爷们早都下地了。
下个屁的地呀,刚才隔壁邻居家还跟他们打招呼来着,那家人家还没吃饭呢!
找茬整人,就说找茬整人,还找个最蠢的借口。
“王向红同志,现在好像才刚过六点,村子里别人家也正在做饭。
我咋没看见别人家现在就下地了呢?”
哎呀哈,真刚啊!她王向红说啥就得是啥,还有人敢反驳她?就是整你们家了,咋的,还要反抗啊?
王向红眼珠子一瞪,“六点咋了,六点就晚了,我说晚就晚。
别跟我顶嘴,跟我顶嘴就是你不对。”
她把手指向秦真真,“特别是你,秦真真。”
秦真真也正在喝粥,被点名吓了一跳,她手里端着碗,看着王向红。
“你可是知青的身份,知青就要住在知青点儿。
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知青点报到。
大队的猪圈等着人起粪呢,你要是去晚了,哪怕晚一分钟,今天的工分全扣。”
秦真真手一抖,粥洒了一桌子,“起,起粪?”
王向红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说,“咋的,嫌脏啊?嫌脏你别来啊?既然来了就得干活,这是改造,不是让你来享福的,赶紧的,别磨蹭。
你们家自己咋回事不知道吗?
我爹没让你们蹲牛棚,让你们有个好房子住,那是我爹心眼儿好,倒让你们家蹬鼻子上脸了。”
白月急了,她闺女怎么能起猪粪呢?她真的无法把她闺女跟猪粪联系到一块儿,“她一个大姑娘家,还没吃饭呢,咋能去起粪,再说这也不是她干的活啊!”
王向红白了她一眼,“谁说不是她干的活,她是知青也是社员,社员就得听大队安排,让你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
她又看向秦留粮,“还有你们几个,男的去东边山坡开荒,女的去打谷场搓玉米,都给我麻利点,要是让我知道谁偷懒,别怪我不客气。”
秦留粮强压住心里的火,脸上的笑特别的僵硬,“王向红同志,这安排是不是太急了点,我们这刚到,连口水都没喝稳,而且这房子你也看见了,四处漏风,能不能宽限半天,让我们把窗户糊上。”
王向红,“不行,全村那么多人,谁家房子不漏风,就你们家金贵,少跟我讨价还价,这是大队部的决定。”
“秦真真,记住啊,知青点那边会点名,去晚了扣工分,这一天要是没工分,到了年底分粮的时候,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她说完,也不等秦家人回话,辫子一甩,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工具自个儿去库房领,我分工具,我还是记分员。”
说完,她脚步欢快的走了,背影都透着嚣张。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秦家人没想到报应来的如此之快,不是,是报复来的太快,只过一晚上它就来了。而且演都不演了。
白月眼圈儿红了,“这就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明摆着的报复。
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就翻脸不认人,这王家太欺负人了。”
秦留粮盯着大门口,脸色铁青。
昨天那个笑呵呵,一口一个老哥的王书记,和今天这个让女儿来传话、不留一点情面的大队支书,简直判若两人。
秦真真把碗往桌子上一放,“我不去起粪,那多脏多臭啊,我干不了那活。”
夏小芳赶紧搂住她肩膀,安慰道,“真真别哭,别哭,没有过不去的坎……”
秦真真扭了一下身子躲开她的手,没好气的说,“敢情不让你去起粪了,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秦南征把夏小芳拉回来,解了她的尴尬,说道,“你嫂子也是好心,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那你也不用对你嫂子这样吧!?
咱们下乡之前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能会做最脏最累的活,不都已经想好了吗?
又不光是你,咱们全家都不是好活。”
秦北战呲溜喝了一口粥,说道,“真是龙卧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放在以前,咱家谁会正眼看这些泥腿子。”
秦留粮转过身,看了眼哭的女儿和吐槽的儿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又看着桌子上没怎么动的粥,还有洒出来的米汤,眼神沉了沉。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叹口气,说,“没想到变脸变得这么快,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
白月,“那咋办?真真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得了那个罪,还有你,你腰本来就不好,去开荒那是要命的活啊!”
秦留粮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嘎吱嘎吱响。
“不去能咋办,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的户口都在这儿,工分就是命根子,没工分就分不到粮。”
“真真,别哭了,把眼泪擦干,一会儿去知青点,到了那儿别硬顶,看着别人咋干你就咋干,要是实在干不动,就歇会儿,扣分就扣分,咱家不差你那一星半点儿。”
秦真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秦北战呼噜呼噜地喝粥,一口气喝了半碗,他才把碗放下,“妈,你也不用太担心。
咱们越是怕,他们越是来劲,王家这就是想逼咱们低头,逼咱们去求表弟。”
白月点点头,“看出来了,没想到乡下人这么不要脸,啥都放在明面上,根本就没有委婉那一说。”
秦北战,“对,他们想拿捏咱们,好让咱们去给表哥施压,让表弟娶那个王向红,咱们要是现在就乱了阵脚,那就正中他们下怀。”
“所以,咱们不能乱,该吃吃,该喝喝,活儿咱们去干,但是别把自个儿累坏了,得学会磨洋工。”
白月,“可是那个王向红说去晚了要扣工分啊!
咱们现在不去好吗?会不会被他们抓住把柄整咱们?”
桌上的人都没回话,依然吃着饭。
秦北战,“妈,你信不信,咱们就是插翅现在飞过去,他们也会找各种理由和办法扣咱工分。”
白月张着嘴,竟然无言以对。
秦南征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想整咱们,理由多的是,鞋上有泥能扣分,走路姿势不对也能扣分,甚至你呼吸声大了都能扣分。
当然了,我只是打个比喻,意思大家都懂。”
“既然怎么都要被扣分,怎么都要被穿小鞋,那咱们着急有什么用?”
秦北战吃完了,伸了伸腰,说道,“所以,不如先把肚子吃饱再计较,饿着肚子去干活,那才是傻子。
斗争不是一天能胜利的,咱得从长计议。”
秦留粮听了这话,赞许地点了点头,“儿子们说得对,吃饭,吃饱了再说。”
白月无奈,既然都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那她也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