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招商局会议室出来,夏风周身的戾气还未散尽。
时针堪堪指向十一点二十分,不少人已经去食堂吃饭了。
夏风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歇脚,径直绕向县委大院后侧的档案室。
韩友善给的线索必须和原始档案一一印证,尤其是民华生物厂是怎么被一步步掏空的,没有档案兜底,终究不算铁证。
档案室木门紧闭,夏风抬手轻叩,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安静柔和,孙晓梅正坐在靠窗的桌前整理目录。夏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姑娘,
三十岁上下,素衫挽发,神情清冷。
这个年纪,在档案室能耐得住寂寞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没有人监督,依然能够恪守原则。
之前夏风两次来查民华的资料,她都是一副冷淡公事公办的样子:登记、取档、交还,不多一个字,不抬一次眼,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夏风也只当她性格如此,从未多留意。如今看来,她是个心中有信仰的人。
察觉到有人来,孙晓梅抬头,见到是夏风,原本淡漠的眼神明显一动,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却褪去了往日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冷,多了一层郑重之色。
这段日子,县委大院里早传开了一件事。
新来的夏书记,刚到不久就亲自出面拦下杜虎,硬生生保住了民华生物厂周围被强占蚕食的大片耕地,还当着不少干部和村民的面,直言谁也不能拿老百姓的田地当私利,谁护着黑恶势力,他就查谁。
那一幕,别人只当是领导作态,孙晓梅却记在了心里。
她看得明白,夏风不是来镀金的,是真敢掀盖子的人!
见到夏风又来,孙晓梅沉寂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活了过来。
“夏书记。”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再生硬冰冷,主动站起身询问道:“您是来调民华生物厂的档案吧?”
夏风点了点头:“是,我需要建厂以来所有审批、资金拨付、股权变动、财务备案,之前已经拿到了部分资料,这次我还需要上下游客户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我已经整理好了。”
孙晓梅这次没提查档申请,没走烦琐流程,径直走到最内侧的档案架前,抱出四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轻轻放在桌上。
“上次您来的匆忙,资料确实不全。这次我把全套相关的都归到了一起,方便您对照。”
夏风哪里会不知道,上次孙晓梅拿出来的都是能摆在明面上的档案,真正真正能证明民华生物厂是怎么被他们一群人掏空的东西,根本就没拿出来!
翻开档案,夏风的目光在资金流向页上骤然一凝,他抬眼盯着孙晓梅:“你知道内情?”
“我以前在督查室,全程跟过民华厂的督查。”
孙晓梅语气平静,却藏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招商局的耿万发和杜家等人,把厂子当成自家提款机,虚假投资、关联交易、虚报成本、违规转移资产,一笔笔把厂子抽干。
财政补贴、银行贷款,最后全进了私人腰包。我当时不肯帮他们瞒,不肯改报告,就被调来了这里。”
她顿了顿,迎上夏风的目光,第一次不再掩饰锋芒:“我一直没敢拿出来。直到听说您拦杜虎、保耕地、当众表态要查到底,我才知道,这县里终于有人敢碰真问题了。”
说完,她弯腰打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只小巧的U盘,双手递到夏风面前。
“这里的证据,是我收集的,放我手里也是吃灰,不如交给需要的人。”
夏风接过小小的U盘,分量沉甸甸的。
“你不怕再得罪人?”
孙晓梅轻轻一笑,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以前怕,是怕说了白说,还把自己搭进去。现在碰到您,我再藏着,就对不起当初坚持的自己,更对不起长乐县几十万百姓!”
夏风看着她,缓缓点头:“好,东西我收下,有我在,你不用怕。”
阳光落在档案盒上,一室安静。
下午,耿万发兢兢战战的来到市里,果然撞到了枪口上。他这才知道,信访办早就收到了举报,民生厂的招商汇报只是个引子。
“万发同志,关于举报信上的内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这都是诬陷!于市长,您听我说,肯定是有人陷害我,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啊!”
耿万发潜意识里认为,只要自己咬住,就还有机会。毕竟,不少人都跟他在一条船上,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到了这个份上,你还执迷不悟?你看看在任的几年,做了多少垃圾项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傻子?!”
“行了,建议长乐县招商局局长耿万发通知立即停职反省,纪委即日起介入调查。”
面对市长的雷霆之怒,耿万发彻底傻眼了。
他双腿一软,做梦也没想到,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县委办公室。
当副县长王怀安把耿万发被停职审查的消息说了,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
陈老根手中那把陪伴了多年的紫砂茶壶,狠狠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氤氲的热气里,透着他此刻的戾气。
他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声骂道:“废物!一群不折不扣的废物!连这点事都兜不住,平白让夏风那小子抓住了把柄!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
怒火裹挟着绝望,他在办公室里急促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踩雷。积攒已久的怨怼,瞬间化作利刃,直直砍向那个让他如鲠在喉的名字:“夏风!又是这个夏风!怎么哪都少不了他?”
王怀安眼神里满是阴鸷的狠厉:“他摆明了就是来挑事的!故意针对咱们!刚来几天就这么咄咄逼人,连耿万发都被他搞下马了,这哪里是整顿招商,分明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
“耿万发这个蠢货,平时不是挺能咋呼吗?不是说自己业务通天吗?”陈老根嘴角抽搐着,满脸的不屑与暴怒,“结果呢?一到节骨眼上就掉链子!我真是瞎了眼,才把这么重要的摊子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