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三年,正月二十八日。
京城的年味还没散去,顺天府的城门口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不同于往年走亲访友的热闹,今年这支队伍显得格外肃穆且庞大。
上千辆满载家当的马车、牛车,在锦衣卫和新京营士兵的维持下,缓缓向北蠕动。
与此同时,陕西、甘肃、山西、河南、山东五省的部分百姓也在收拾家当,即将踏上前往辽东的路途。
这就是大明历史上史无前例的“辽东大移民”,朝廷称之为“经略辽东”的国策。
武英殿内。
朱祁镇正听着户部尚书马昂的奏报,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首批从山东、北直隶招募的三万流民与贫苦农户,已经过了山海关。”
马昂躬身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只是……如今正值隆冬,辽东那边天寒地冻,有司官员上报说,他们用产自圣明的室外温度计测温,发现室外已降至零下三十度。不少百姓到了沈阳中卫后,因为不适应那边的严寒,产生了畏难情绪,甚至有逃回关内的迹象。”
圣洲大明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掌握了制造传统玻璃液体温度计的技术,因为这是最基础的物理应用。
圣明发达的陶瓷和琉璃烧制工艺,完全可以提炼出高纯度的玻璃,并拉制出极细的毛细管。
体温计通常采用水银作为填充物,而室外温度计则使用染色酒精作为填充物。
至于刻度校准,可利用冰水混合物的0度和沸水的100度作为基准点进行刻度标定。
酒精的凝固点极低,约-117c,即使在极寒的冬天也不会结冰,非常适合测量零下气温。
所以,圣明的气象站与普通百姓家里挂的寒暑表,都是这种红色的酒精温度计。
“传朕的旨意,所有移民抵达沈阳后,不得自行散居。由工部营造司与辽东都司统一安排,集中入住‘暖居屯堡’。朕拨下去的煤炭和木材,必须全部用在百姓的取暖上!谁敢克扣一两炭,斩立决!”
朱祁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声说道。
“臣遵旨!”
马昂领命,但随即又迟疑地补充道:“陛下,除了住的问题,臣还担心这辽东的苦寒之地,即便有了暖屋子,开春之后,地里的庄稼怕是也难活。若是种不出粮食,未来从北方五省迁去的移民,集中在一起之后,必定会引发乱子啊!”
“马爱卿,这个你不必担心。朕早已为辽东备下了‘救命’的法宝。”
朱祁镇闻言,却是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救命法宝?”
马昂一脸茫然。
“玉米、红薯,还有马铃薯。”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朗声道:“朕知道,在你们看来,这些都是怕冷的娇贵作物。红薯在气温低于十五度的环境下就会停止生长,一旦遭遇霜冻,必定会烂。马铃薯虽然喜欢冷凉,但幼苗遇到零下几度的低温也会冻死。玉米更是怕寒,早霜一来直接减产。”
“陛下英明,正是因为这些作物怕冷,而辽东的无霜期又短,所以臣才担心啊!”
马昂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地方。
“爱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祁镇打断了马昂,目光炯炯地说道:“最近这几年,冬天越来越冷,作物的生长季也在缩短。传统的小麦生长期长,很容易在成熟前就被早来的霜冻给冻坏。但玉米、红薯、马铃薯这三种作物的生长期极短,比如马铃薯仅需两三个月就能成熟。”
“这意味着百姓们可以‘抢’在严寒和霜冻到来之前,收获这三种作物!从而得到一年的口粮!这也是朕为何一再强调,移民到辽东后前三年免缴田赋、丁税的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如今随着人丁滋生,内地平原的好地早就没有了。北方各省近几年干旱加剧,传统作物大面积绝收。而这三种圣洲作物最大的优势,就是耐旱、耐贫瘠!”
“它们可以在原本无法种植粮食的山坡、丘陵、沙地生长。对于辽东和北方山区来说,它们不是在肥沃的平原上与小麦抢地,而是去开发那些原本长不出粮食的荒地。这种‘见缝插针’的种植方式,能凭空为北方多挤出大量的粮食产量!”
朱祁镇越说越激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产量!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一亩小麦的产量可能和它们差不多。但在如今的这个夏旱冬寒的气候下,小麦可能直接绝收,而这些作物虽然也会减产,却依然能获得部分丰收。特别是马铃薯和红薯!在灾荒年代,老百姓不需要追求口感,只要能填饱肚子活下来就是胜利!”
朱祁镇右手握拳,用力朝着虚空一砸,大声说道:“而这,就是朕经略辽东、建造东直隶的底气!”
“陛下深谋远虑!有此三样作物,辽东何愁不兴?大明何愁不稳?”
马昂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激动地跪倒在地。
“去吧,让下面的官吏把这些种苗发给移民的同时,一定要把种植的法子也教给移民。”
朱祁镇扶起马昂,认真叮嘱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沈阳中卫。
寒风呼啸,卷着大雪漫天飞舞。
但在那刚刚规划好的新城区域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明工部直管的工匠们,正指挥着本地的民夫和军士,进行着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先修城墙,而是先铺设地下的排水管网和每家每户的火炕。
“都加把劲!天黑之前,必须把这一片的火炕铺好,砖砌好!”
一名身穿特制棉袄、头戴吏员帽的工匠,操着有些生硬的江淮官话大声吆喝着。
在他身后,一车车从附近木材厂运来的木炭块,正被源源不断地卸下来。
“这玩意儿……真能暖和?”
第一批抵达的山东移民老王,裹着破旧的棉袄,哆哆嗦嗦地站在新分到的土坯房前。
他看着屋内那条宽阔的火炕,以及墙角那个黑乎乎的铁炉子,心里直打鼓。
“老丈,把炉子烧起来,烟筒通着地龙呢。不出半个时辰,你这屋里就能穿单衣!等开了春,官府还会给大家发‘马铃薯’种苗,只要种下去,两三个月就能吃上饱饭!”
负责安置的辽东官吏笑着走过来,递给他一铲子木炭。
老王是山东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火炕,于是半信半疑地添了木炭。
果然,没过多久,那条大火炕就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热量,连带着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屋外的北风依旧在嚎叫,但屋内却如春天般温暖。
“皇爷万岁!皇爷万岁啊!这大冷天的,咱老百姓也能住上暖屋子了!”
老王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朝着北京的方向磕头。
而这,只是辽东大开发的一个缩影。
为了应对小冰期的严寒,朱祁镇采纳了朱高燧的建议,在辽东推行了极其严格的“集中供暖”政策。
所有的移民村落,都按照军事化的标准建设,房屋紧凑排列以抵御寒风,每家每户铺设火炕。
而这一切的木炭基础,正是周围无边无际的森林!
当然,未来铁路修好之后,百姓烧火取暖的能源,便会换成抚顺的优质煤炭!
二月下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辽东。
沈阳城外,正在修建铁路路基的数千名劳工被大雪困住。
虽然有大明工部的官吏在场,但恶劣的天气还是让工程进度一度停滞。
消息传到北京,朱祁镇急得直跺脚。
他找到正在圣皇宫赏雪的朱高燧,焦急地说道:“三爷爷,辽东那边雪太大了,铁路修不动,移民也安置得艰难。朝中有些老臣又在嘀咕,说朕这是劳民伤财,逆天而行!这些人简直可恶至极!”
朱高燧放下手中的暖炉,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淡淡一笑。
“祁镇,你要明白,想要驾驭这天地之力,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当年的大禹治水,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如今这点风雪,不过是老天爷给大明的一道考题。”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祁镇,说道:“你怕了吗?”
“我不怕!”
朱祁镇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道:“我只是担心百姓受苦。”
“那你就下旨告诉那些移民,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之后,辽河平原的黑土地,种什么长什么。到时候,他们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朱高燧指了指书房里的柜子,说道:“另外,把圣明那边关于耐寒作物改良的一些心得也传过去,让上林苑的官吏好好研究。”
朱祁镇眼中一亮,欢喜道:“我这就去办!”
看着朱祁镇匆匆离去的背影,朱高燧欣慰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很清楚,当大明的最高统治者“不动如山、指挥若定”面对天灾的时候,这场与严寒的较量,大明已经赢了一半!
随着天气的转暖,辽东的移民潮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因为“暖居屯堡”的口碑而愈发汹涌。
越来越多的流民听闻辽东有地种、有房住、冬天还暖和,纷纷拖家带口涌向关外。
四月初,从圣明的工匠与职业工人漂洋过海来到了辽东。
等到天顺三年七月下旬的时候,迁去辽东的人口就突破了十万。
一座座冒着黑烟的工厂拔地而起,一列列满载煤炭和木材的马车在简易公路上穿梭。
虽然铁路还未全线贯通,但辽东的经济血脉,已经被彻底激活。
大明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牢牢地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
然而,就在朱祁镇为此感到欣慰的时候,工部上奏的《京沈开铁路筹建预算与工期疏》,顿时在朝堂上掀起了惊涛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