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声音,来自神洲乾清宫。
“如今朝廷入不敷出,国库空虚,宗室俸禄年年攀升,边军粮饷屡屡亏空,吏治败坏,贪墨成风,若是圣皇老祖面对这种情况,会如何做呢?”
这是朱厚熜发出来的心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焦灼,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朱高燧静静听着,心中暗叹。
如今朱厚熜面对的困境,他并非不了解。
神洲大明眼下最大的问题,已经从外敌,变成了内忧,即钱不够花。
宗室人口在膨胀,分科取士后,官员的俸禄支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辽东、九边的军费开支高得吓人。
官员贪墨,上下其手,收上来的税十成能入国库三成就算不错了。
而商业税又被各地豪商把持,朝廷收不到几个钱。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没有了大的外患!
听起来荒唐,但这是事实。
圣明与炎明的存在,客观上替大明挡住了所有来自海上的威胁。
北方的草原人被大明的火器压制,也不构成实质性威胁。
于是大明的武备开始松弛,军队开始腐败,将领开始吃空饷。
因为没有仗打,也就没有人查。
这就是“升平世”的另一面,当外部压力消失,内部的腐烂就开始加速。
要不是有石见银山的产出,大明朝廷财政早就崩溃了。
朱高燧正要细听,第二道声音传来了,来自上都紫禁城。
“这都什么事啊!怎么国库又见底了?开拓欧洲的卫所要输送物资,花销巨大!募兵制的水师和陆军也出了蛀虫,贪墨军饷的比比皆是!内帑快被掏空了,年年拿私房钱填窟窿,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如果是圣皇老祖面对这些问题,他会怎样处理呢?“
这是朱厚烽的心声。
朱高燧的眉头皱了起来。
嘉平帝的困境与嘉靖帝的困境,看似不同,实则一样,都是“钱不够花”。
但两者面对的“财政困境”的性质截然不同。
朱厚熜的困境,是“守成之困”。
一个没有外患的王朝,如何在安逸中维持战斗力与行政效率?
这是几乎所有太平盛世都会面临的问题,也是王朝由盛转衰的拐点。
朱厚烽的困境,是“开拓之困”。
一个正在扩张的帝国,如何在多条战线上同时投入而不至于被军费拖垮?
这是“帝国过度扩张”的经典难题,历史上无数帝国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崩溃。
两个皇帝,在不同的地方,面临同一个烦恼。
朱高燧沉默良久。
他可以托梦给朱厚熜,也可以显形去见朱厚烽。
但问题是,他到时候说什么?
财政问题不是靠一道密旨、一个妙计就能解决的。
它是制度性问题,需要系统性的改革。
而改革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更何况,他现在只看到了问题的表面,还没有看到全貌,贸然出手,可能适得其反。
但是他又想到了方才推演中看到的那个画面。
郑玄博建立新王朝,二世而亡,神洲陷入南北朝的乱世。
那个画面,就是“不作为”的终极后果。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神洲大明的命运,大概率就是推演中那个样子。
也许不是郑玄博来终结大明,也许是别人,但结局不会差太多,王朝更替,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而圣明那边,如果朱厚烽不能解决“开拓过度”的财政困局,帝国的扩张迟早会停下来,甚至倒退。
届时,好不容易纳入朝贡体系的欧洲诸国,也可能离心离德。
朱高燧忽然想起自己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历史可以被改变,但想逆大势而行,无异于螳臂挡车。”
王朝周期律,是大势。
神洲大明的衰落,是大势。
圣明在泰西的扩张迟早遇到瓶颈,也是大势。
大势不可逆,但可以被引导、被延缓、被化解。
就像洪水无法阻止,但可以通过修堤筑坝,将它的破坏力降到最低。
问题是,堤坝该怎么修?
朱高燧闭上眼,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的局面。
神洲这边,核心问题是财政枯竭与吏治腐败。
要解决,必须从税制改革和反腐入手。
但这两件事,都是触动既得利益的硬骨头,朱厚熜一个人未必推得动。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反对派闭嘴的契机。
圣明这边,核心问题是扩张过度与军费膨胀。
要解决,必须从“开源”与“节流”两端入手。
节流,意味着缩减海外驻军、放缓欧洲开拓的步伐。
开源,意味着找到新的财源。
但无论哪一种,都需要极大的政治魄力。
两边的病,病因不同,药方也不同。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朱高燧睁开眼,做了一个决定。
他先去找朱厚熜。
由于显形太过招摇,甚至会有野心家利用,引发朝野震动,反而不利于朱厚熜推行改革。
因此,他选择了托梦。
朱高燧的神识穿越万里,落在神洲乾清宫。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疲惫的朱厚熜伏在御案上,面前是一本翻烂了的《大明会典》。
朱高燧将一股睡意送入了朱厚熜的脑海。
朱厚熜的眼皮渐渐沉重,终于支撑不住,伏案睡去。
云海之中,朱高燧的身影浮现。
“厚熜。”
朱厚熜猛然抬头,看见那张清癯的面容,立刻跪下:“老祖!”
“不必多礼。”
朱高燧抬手扶起朱厚熜,语气平和,道:“你的难处,我都知道了。我说三个办法,你酌情考虑该怎么施行才能降低阻力,达到目的。”
朱厚熜屏息凝神。
“第一,清丈田亩。”
朱高燧沉声道:“大明财政之困,根源不在税少,而在税基不实。豪强兼并土地、隐匿田亩,百姓失地却仍要纳税,富人坐拥千顷却分文不缴。你若能在全国清丈田亩,摸清实数,重定税则,国库收入至少可增三成。”
“第二,整顿吏治。”
他继续道:“吏治之弊,在于有法不行、有令不止。你须建立一套严格的考核制度,以事必办、令必行为标准,每月考核,每季汇总,年终定赏罚。办不成的,降;贪墨的,杀。让天下官员知道,朝廷的命令不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