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上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阁楼这边。
十皇子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手里一颗海棠果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
反倒是九皇子放下了手里的书:“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于海十分有眼力见地出去打探了一番,不多时,便回来将涵碧池边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
十皇子嗤笑一声:“又来这套,真没劲。”
九皇子不傻,稍一琢磨便明白过来。
这分明是有人给十皇子做局。倘若方才十皇子跟着那小内侍去了,此刻只怕正被人堵个正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荒唐至极,简直不成体统!”
十皇子“咔嚓”一口咬在了海棠果上,含混不清道:“九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人啊,人前端得比庙里的菩萨还正,人后干的勾当连市井泼皮都瞧不上。”
九皇子看着他:“这局是冲着十弟你来的,你不去瞧瞧吗?将方才的小内侍押上,正好拆穿背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十皇子晃了晃腿:“不去,母亲特意嘱咐了,我今日只能在这阁楼里好生待着,若是胆敢踏出去半步,就拿鸡毛掸子抽我。就这还不算完,还要告诉哥哥。九哥你说哪有这样的?我都快娶亲了,母亲还拿鸡毛掸子抽我。”
九皇子闻言微微蹙眉,正色道:“十弟此言差矣。《礼记·内则》有云:‘父母怒,不说而挞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你既知婚期在即,更当修身为先,岂可在背后妄议亲长?”说到此处语气稍缓,“十弟,为兄劝你一句。背后论亲长之过,是为不敬,不敬则失孝,失孝则何以立身于天地之间?”
十皇子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哪成想竟惹得九皇子搬出圣贤书来教训他。他心里暗叫不妙,一众兄弟里,就数九哥的经典读得最透,有时候连崇文馆的师傅都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自己怎么就这么嘴欠,偏让他抓住了话柄?
他连连告饶:“九哥,我知道错了,是我一时失言。”
九皇子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是真认错?当下坐直了身子,打算跟十皇子好好讲讲道理。
金水进来的时候,十皇子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炽热,金水没忍住,往后小退了半步:“十皇子,皇上传您过去。”
“本皇子这就过去。”十皇子噌地站起来,“快快快,莫要让父皇等急了。”
十皇子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就传来九皇子的声音:“十弟,等一下。”
十皇子讪讪回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九哥,父皇召见,实在片刻都不能耽搁,道理咱晚点再讲成不成?”
九皇子起身理了理衣襟:“我知道。我与你一同去见父皇,那内侍的事,我好歹也算个见证。”
魏晔见九皇子一同过来,倒没觉得意外。
他指了指凳子:“都坐下说话。今日赏花宴上那么多人,有没有相中的?说与朕听听。”
十皇子大大咧咧往魏晔旁边一坐,顺手捡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递给了九皇子。
九皇子手里捧着那块点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魏晔倒是没说什么,亲手倒了两盏茶,一盏推到十皇子面前,又示意安福将另一盏端给了九皇子。
九皇子受宠若惊,立时起身双手接过,恭恭敬敬谢了恩。
魏晔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九皇子这才重新落了座。
十皇子把嘴里的点心吞下去,又赶紧灌了口茶顺了顺,这才笑嘻嘻地开口:“回父皇的话,要说相中的人,儿子还真没有。倒是有桩挺新鲜事儿,说出来给父皇解解闷儿。”
九皇子慌忙将手里的茶盏和点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起身打断了十皇子的话。将那小内侍何时到的阁楼,与十皇子说了什么话,又是如何被十皇子看穿了诡计,一五一十回禀了一遍。
魏晔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朕听崇文馆的师傅说,你近来学问又精进了不少。”
九皇子微微一怔,不知魏晔为何忽然说起学问之事,却还是恭顺答道:“儿子不敢当父皇夸奖。是崇文馆的师傅们悉心教诲,儿子方有一星半点的长进。”
魏晔点点头:“不骄不躁,甚好。偏殿书架上放着朕新得的一些孤本,你去瞧瞧,若有喜欢的,出宫时便带上。”
这是要支开他了。
君父之令不可违,只是……九皇子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十皇子。
十皇子冲他挤了挤眼:“九哥快去吧,你不是向来喜好搜罗孤本?难得父皇今日主动开了金口,还不赶紧去?”
九皇子站着没动。
他朝魏晔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父皇的心意,儿子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方才那件事还没弄明白,儿子心里不踏实。求父皇许儿子先把这事儿理清了,再去偏殿看孤本。”
十皇子脸上的笑意更甚:“怎么,九哥还怕父皇揍我不成?放心,我又没做错事。再说了,你方才不是还说什么‘父母怒’,什么‘挞之流血’的,就算真挨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魏晔抬手在十皇子额头上敲了一记,笑骂道:“混账东西,朕还在这儿坐着呢!真当朕舍不得罚你?”
十皇子捂着额头“哎呦”一声:“父皇打得好!”
魏晔懒得理他,把脸一偏,看向还站在那儿没动的九皇子:“你且先去偏殿吧。朕并非要责罚谁,只是还有些事情要单独交代永钺。”
九皇子听了这话,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躬身道:“是,儿子告退。”
待九皇子退出殿外,魏晔收回目光:“你是早就知晓今日有人设局,所以才没跟那小内侍去?”
十皇子收起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直了直身子:“倒也不算一早就知道。只是贤妃娘娘和母亲向来不对付,儿子自然多留了个心眼。再说了,那内侍面生得很,若真是母亲传召,来的肯定是江顺,怎么着也轮不上那么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内侍。”
魏晔心中大骂贤妃愚蠢,连个孩子都能瞧出来蹊跷!
他面上不动声色:“这事,你母亲可知晓了?”
十皇子摇了摇头:“儿子并未告诉母亲,也不打算告诉母亲。”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哦?这是为何?”
十皇子认真道:“母亲平日里性子是温厚,可但凡牵扯到儿子和哥哥,她就是要动真格的。真要查下去,后宫非得闹起来不可。如今前朝的事已经够父皇操心了,左右儿子也没出事,实在不想再给父皇添烦忧了。”
魏晔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到底是长大了,朕这些年没白疼你,知道替朕着想了。”
十皇子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那……父皇可有什么奖赏给儿臣?方才您可是给九哥孤本了呢!”
魏晔扭头看向安福:“瞧瞧,这不知又惦记上朕的什么宝贝了。等会儿吩咐下去,下回十皇子再来,先把库房锁严实了。”
安福笑道:“奴才记下了。不过皇上您嘴上这么说,哪回不是惦记着十皇子呢?奴才将库房锁得再严,也架不住您自己就把好东西拿出来了。”
十皇子顺着杆就往上爬:“那父皇就随便赏儿子点儿什么呗,不拘什么都成。”
魏晔将身子往后一靠:“赏什么……要赏就赏你最缺的。朕瞧着,眼下你最缺的是一门好亲事,就赏你这个。”
这么多皇子里头,他最疼的就是十皇子。
虽说文德皇后并不曾将他养在膝下,可在魏晔心中,十皇子就像是他与文德皇后的孩子。十皇子打小就机灵,别的皇子见了他多少有些怵,唯独这小子,私下里跟他相处,没那么多君臣之礼,更像是一对寻常父子。这叫魏晔心里头很是受用。
今日十皇子遭了这么一档子事,非但没闹,反倒为了不让他操心,连贵妃都打算瞒着。魏晔想到这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懂事的,他不介意多抬举几分,至于那些不懂事的,他也不介意伸手提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