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魏晔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福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龙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皇上,您可算醒了!”说着慌忙抹了把泪,“李医正,快来瞧瞧!”
殿内一阵忙乱,待李医正诊完脉,魏晔这才渐渐回过神来。
安福觑着魏晔的脸色,斟酌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了个明白。
魏晔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听到最后已是铁青一片,咬着牙迸出一句:“贱妇!她如今人在何处?”
安福大气都不敢出:“遵太后娘娘懿旨,贤妃娘娘禁了足,敏才人暂押在涵碧馆偏殿看管。”
听闻自己昏迷期间是太后在主持大局,魏晔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可目光扫过殿内寥寥几人,眉头又蹙了起来:“怎么就只有你们几个?”
寻常百姓病倒在床,尚有妻儿守在榻前端茶递水。可他这一国之君倒好,醒来时身边竟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安福心下了然,赶忙解释道:“启禀皇上,您龙体欠安之事,已严密封锁消息,并未外传。如今除了敏才人和贤妃娘娘,也就只有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知晓内情。太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您这里安置妥当后,已先回宫歇下了。贵妃娘娘守了一夜,现下正在偏殿为您诵经祈福呢。皇上可要传娘娘过来?”
魏晔神色稍霁,只吐出一个字:“传。”
正殿那边刚传来动静,崔琇便收到了消息。她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揭开手边的茶盏,指尖蘸了些许温水,随手翻了翻案上的经书,将水珠轻轻弹了几滴上去。
红钏在一旁瞧着,忍不住轻声问:“主子,皇上醒了,您不过去瞧瞧吗?”
孙瑞走上前,端走崔琇手边那盏水:“安大监在正殿守着,皇上醒了自然会有人来通报。咱们主子一门心思为皇上祈福,外头那些个动静,哪里入得了主子的耳?”
红钏心中顿时了然。
这里可是毓庆承晖,皇上的寝宫,里里外外全是皇上的人。皇上刚醒主子就知道了,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主子在这儿安插了眼线?
她有些懊恼:“主子恕罪,是奴婢急躁了。”
崔琇接过青玉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擦着手:“总得留些时间,让皇上把前因后果都捋清楚了才好。”
若魏晔只是寻常小恙,她自然要殷勤些,守在榻前端汤递药,做个贤惠的样子。
可偏偏这病有些难以启齿,若是经她的口说出来,魏晔面子上终究挂不住。倒不如借着祈福的名义躲到偏殿来,等魏晔自己从安福嘴里问清楚来龙去脉。
等得了信儿再过去,到时就只管嘘寒问暖便是。
金水踏进偏殿时,只见崔琇已卸了满头钗环,静静跪在窗前蒲团上,对着一尊玉佛低声诵经。
得知魏晔醒来,崔琇手中的经书“啪”地落在地上。她撑着想要起身,膝弯一软险些摔倒,青玉和孙瑞慌忙上前架住她。她咬着牙,被两人半搀半扶地一步步往正殿挪去。
一见魏晔,她眼中的泪倏地滚落下来:“皇上这一睡,可把妾吓得不轻,您现下觉得如何?”
魏晔望着她满头青丝间空空荡荡,连发髻都松散了几缕,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轻轻握住崔琇的手,声音柔了几分:“朕没事了,蓁蓁不必担心。”
谁知这话一出,崔琇的泪落得更凶了:“是妾没管好后宫,还请皇上责罚。”
魏晔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叹道:“后宫嫔妃众多,人心各异,哪里是你能顾得过来的?快起来吧!”
崔琇想站起来,膝盖却酸痛得使不上半分力气,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又跌了回去。
魏晔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
孙瑞急忙上前道:“皇上恕罪,主子在偏殿跪了一整夜诵经,怕是伤了腿。”
“糊涂!”魏晔声音沉了下来,“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也不知拦着些!”
孙瑞赶忙跪下:“奴婢们劝了,可主子说为皇上祈福要心诚……”
崔琇瞪了孙瑞一眼:“多嘴。”说罢,又看向魏晔,“皇上别听她瞎说。妾无碍,只是方才过来的时候走得急了……”
魏晔扭头吩咐道:“去传医女过来给贵妃瞧瞧。”
崔琇本想避去偏殿,魏晔却开了口:“就在这儿瞧。”
安福连忙转过身去,一甩拂尘,那些小内侍们也齐刷刷背过身去。
医女轻轻掀开崔琇的裙摆,只见两处膝盖早已淤肿得不成样子,青紫中泛着暗红,淤痕从膝骨中心向外蔓延,隐隐透出几处猩红的血点。
魏晔眉心紧蹙,吐出一口气来:“你呀,何苦非要跪满一夜,伤得这样厉害,落下了病根可怎么好?”
崔琇将裙摆往下拉了拉:“皇上别担心,这伤也就是瞧着吓人,回头拿药油揉开,养个三两日就没事了。”
魏晔轻哼一声:“少糊弄朕,这样厉害的伤,三五日是绝计好不了的。”他看向那医女,“用最好的药,贵妃的腿上不能留一丝疤痕。”
崔琇瞧着魏晔,眼底带着浅浅的水光:“只要皇上身体康健,别说是跪上一夜,便是这双腿废了,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魏晔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撞,望向崔琇那双含泪带笑的眼睛,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的是什么傻话,朕要你好好的,长长久久地陪着朕。”
“是,妾遵旨。”眼见魏晔无恙,崔琇心神一松,旋即醒过神来:“妾一时欢喜过了头,忘记叫人去给太后娘娘报信了。”
最后还是金水跑了一趟。
太后来得很快,见魏晔气色尚可,这才彻底安了心。
她看向崔琇:“好了,贵妃辛苦了一整夜,哀家瞧着脸都白了,快回去歇着吧。皇帝这里有哀家在,你尽管放心。”
崔琇将目光移向魏晔。
魏晔朝他点了点头:“朕无事,你回去好好歇着,让孙瑞给你再上些药。”
崔琇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晨曦从飞檐下斜斜铺进来,满庭的露水都染成了淡金色,廊下几丛紫薇沉甸甸攒在枝头,含苞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