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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轻哼了一声:“这些年你捧着王家,护着贤妃,对老六也格外眷顾,哀家还以为你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是他呢!”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王家根基浅薄,骤然显贵,难免忘乎所以。这样的门户,捧起来容易,踩下去也不过须臾之间。贤妃素来得志便忘形,永珵耳根子软,这些年被她牵着鼻子走。若真立了他,日后必成外戚专权之势,到时着天下姓什么可就难说了。只是前朝后宫皆需平衡,王家也好,贤妃也罢,用在这里倒也恰到好处。”

太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真正中意的储君,魏晔怎么舍得推到风口浪尖上。有时花团锦簇之下,未必就是坦途。

她缓缓开口:“皇帝心里有成算就好。博陵崔氏如今只剩西府,也没什么拔尖的人物了。崔徵辞官后只带着夫人游山玩水,闲时教教孙辈,贵妃那两个兄长这些年老实本分,崔家这边倒是没了这外戚之忧。永穰性子稳重,永钺虽跳脱些,人却也机灵,贵妃将两个孩子养得很好。皇帝要立谁,哀家不管,只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将人平平安安地找回来。”

魏晔颔首应道:“母后放心,朕已经加派了人手,由崔瑄亲自领着京郊大营的人去了。他是老七和老十的亲舅舅,定然会竭尽全力护两个孩子平安归来。”

自从七皇子和十皇子失踪,早朝便沉闷得吓人,朝臣们鹌鹑似的,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魏晔的霉头。

魏晔指着三司一众官员厉声斥责,众人跪作一团,连连请罪。

满朝噤声之际,一名内侍冲进殿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回来了!回来了!七皇子和十皇子回来了!”

七皇子一马当先,十皇子紧随其后,两人大步跨进殿门,齐刷刷撩袍跪倒在地。

七皇子伏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儿臣幸不辱命,已将番麦之事尽数办妥,特来复命。”

魏晔面上阴霾一扫而空,笑着走下御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俩平平安安的,朕这颗心才算落了地。这些天你们到底去了哪儿?朕把三司的人马都撒出去了,愣是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七皇子抬眸看向魏晔:“回父皇,那日儿臣与永钺不慎与近卫走散,进了山脚一处村庄。村中百姓得知儿臣是为番麦一事而来,唯恐贼人伤着我们,自发将儿臣与永钺藏了起来,每日将家中最好的吃食送来,只盼儿臣回来后能上奏父皇,恳请朝廷来年推行番麦,叫他们的日子好过些。直到舅舅寻到村中,他们才放心告知了儿臣的行踪。儿臣此番能平安归来,全赖父皇仁德布于四方,百姓感念圣恩,才肯这般护着儿臣。”

魏晔朗声大笑:“朕日日坐在这殿里,听百官说‘天下太平’,但朕心里清楚,太平不太平,不在奏折上,在百姓的饭碗里。你今日带回来的这番话,比什么都贵重,也不枉朕这些年为天下计之初心。”

七皇子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子,双手捧过头顶:“父皇,儿子这里还有一封信,是百姓托儿子代笔呈给父皇的。末尾按着此番参与试种番麦的几个村子百姓的手印。虽不及万民书那般声势浩大,却也聚了数千百姓。他们愿日夜为父皇祈福,求上天护佑父皇圣体安康,万岁千秋!”

安福正要伸手接过,却被魏晔抬手轻轻一挡。

他亲自接过那封厚厚的折子,展开来,目光缓缓扫过满纸密密麻麻的指印,连声赞道:“好!好!朕登基这么些年,贺表收到过无数,唯有这一封最得朕心!”他看向七皇子,眼中满是嘉许,“永穰,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满殿文武见状,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魏晔摆了摆手示意群臣平身,这才注意到跪在七皇子身边的十皇子,他低垂着头,安静地有些过分。要知道,往日就数他最能说。

魏晔打趣道:“今儿真是奇了,朕的十皇子竟然如此安静,倒叫朕有些不习惯了。看来这回出去,长进了不少。”

十皇子依旧垂着头:“回父皇,儿臣跟七哥出去这一趟,确实见识匪浅。”

十皇子自进殿起,头就没抬起来过。此刻被魏晔点了名,反倒是将头又压低了几分。

魏晔觉出一丝不对来:“与朕说话怎么总低着头?抬起头来。”

十皇子见躲不过去,只得慢腾腾抬起了头。

魏晔看清他的脸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缓过神来。

十皇子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疤,从右额直贯眉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结了条暗红的痂,看着触目惊心。

魏晔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十皇子嘿嘿一笑:“那日人太多了,儿子一个不留神,自个儿撞到刀上去了……”

七皇子眼眶泛红,深深伏下身去:“那日百姓之中,有数名持刀之人突然暴起发难,儿臣一时未曾察觉,躲闪不及。危急之时,是永钺挡在了儿臣身前,生生受了一刀。儿臣身为兄长,未能护住永钺周全,反累他替儿臣受伤,请父皇责罚。”

十皇子忙道:“父皇,这不干七哥的事。”

魏晔眼底寒光凛冽:“好,好得很!青天白日,居然有人当众行刺皇子!他们是领了朕的旨,出去查办番麦之事!那些人拔刀相向,要的不止是朕儿子的命,更是要番麦推行一事功败垂成,要百姓空盼一场,要阻断大兴走向兴旺的运势!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天子盛怒。

满殿文武齐齐匍匐于地:“皇上息怒!”

魏晔目光从跪伏的群臣身上扫过:“息怒?此等贼子唯有杀之才能安天下民心!”他看向崔瑄,“崔卿,人可拿到了?”

崔瑄挺直脊背,拱手道:“启禀皇上,臣领人搜寻二位皇子行踪时,在村外发现数名行迹鬼祟之人,臣已将其拿获,现已押至宫外,听候皇上发落。”

“好!”魏晔拂袖转身,大步登上高台,落座于龙椅之上,“你亲自将人移送大理寺,此事交由三司一同查办,朕要这幕后主使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朕挖出来!若是理不清,你们就不必来见朕了,各自递折子告老吧!”

散朝后,魏晔留下了七皇子和十皇子,将人带去了内殿,又传了李医正来替十皇子看伤。

李医正细细查看了一番,退后半步躬身道:“启禀皇上,十皇子额上这一刀万幸偏了两分,未曾伤及目力,只是刀刃入肉不浅,加之受伤后未能及时处置,如今臣也只能勉力而为,疤痕怕是难以完全消退……”

自古帝王就没有颜面有损的,十皇子这一伤,此生也就与大位无缘了。

魏晔犹不甘心:“当真没法子了?”

李医正摇了摇头。

七皇子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是儿子没能护住永钺,请父皇责罚。”

十皇满不在乎地摸了摸额角:“留道疤怎么了?儿子看书上写的,那些名将英雄,哪个身上没几道疤?往后旁人一看就知道,儿子是真刀真枪闯过的。父皇您说,是不是比戴什么金冠都威风?”

魏晔黑着脸瞪了他一眼:“胡闹!”

金水踮着脚进了殿:“启禀皇上,贵妃娘娘听闻二位殿下归来,特遣江顺过来探问,娘娘想请二位殿下得空时往景福堂去一趟。”

魏晔看了一眼七皇子和十皇子,揉了揉额角:“去吧,你们失踪的这些日子,你们母亲急得大病一场,眼下都未好利索。你们去瞧瞧她,也好叫她安心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