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春明的私人博物馆开业后,四合院的空气仿佛变了味儿。
往日清晨是豆浆油条的叫卖声和收音机里的京戏,如今却变成了“这瓷片有没有包浆?”
“这铜钱是不是开元通宝?”
“这木头是不是老酸枝?”的热烈讨论。
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门廊下,都开始摆出些“宝贝”——有的是祖上传下的旧物,有的是花几十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古董”。
更有甚者,连祖宗牌位都拿了出来,非说是“明代家祠遗物”,准备送拍卖行鉴定。
而郭大爷,成了这股“古董热”中最狂热的信徒。
他的屋里堆满了他从各处淘来的东西:床头摞着三口樟木箱子,据说是“民国富商家的嫁妆”。
墙上挂满了字画,有临摹的郑板桥竹子,也有不知哪朝哪代的山水。
地上摆着十几个瓷瓶,高矮不一,有的釉色斑驳,有的连底款都磨没了。
连灶台边都放着一口青铜鼎,锅盖就搁在鼎口上,油烟熏得鼎身乌黑发亮。
“老郭,你这都快成垃圾站了!”
邻居老刘来串门,被门口一堆破陶罐绊了一跤,忍不住抱怨。
“你懂什么!”
郭大爷眼睛一瞪,胡子一翘。
“这叫‘文化沉淀’!”
“你看这鼎,我花了八百块从一个农民手里收的,他说是他家祖坟里挖出来的,肯定是商周的!”
“等鉴定出来,少说得值几十万!”
老刘摇摇头,小声嘀咕。
“商周的鼎能让你八百块捡走?”
“那国家考古队都该下岗了。”
可郭大爷听不进去。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奔潘家园、琉璃厂、十里河,甚至远赴河北、山西的乡下赶集。
他随身带着一个放大镜、一本《中国古董鉴定入门》,还有一本记满了“专家语录”的小本子。
他开始学着“上手摸胎质”“看火石红”“听声音清不清脆”,说话也满口术语,俨然一副“行家”派头。
“春明能发迹,靠的就是眼力和胆量。”
“我不比他笨,也不比他懒,凭什么他能捡漏,我不能?”
可现实却一次次打脸。
他花八百块收的“明代宣德炉”,被鉴定师一眼看出是现代仿品。
他视为镇宅之宝的“唐代三彩马”,其实是九十年代河南窑口的工艺品。
最惨的一次,他花八千块买下一把“乾隆御用紫砂壶”,结果找人一看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厂货。
可郭大爷不认输。
他把鉴定书揉成团,扔进炉膛,火光映着他通红的眼睛。
“他们不懂!”
“这些专家都是体制内的,压根不懂民间收藏的门道!”
“真正的宝贝,就得靠缘分,靠眼力,靠命!”
他的老伴刘婶急得直掉眼泪。
“老郭啊,咱退休金就那么点,你都砸进去了,连孙子的学费都挪用了,再这样下去,咱连米都买不起了!”
郭大爷一拍桌子。
“你妇人之见!”
“等我捡到一件真品,翻它百倍千倍,到时候你穿金戴银,住大房子,谁还稀罕那点退休金?”
郭大爷因为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买古董了,所以他的儿子生病没有钱看病,于是准备出门去找李跃进的麻烦。
“郭大爷,您这是上哪儿去啊?”
郭大爷回头,看见韩春明站跟了上来。
“我跟你说没用,我去找你妈去。”
韩春明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
“别别别,我妈都七十多了,耳朵也背,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可以了?”
“我韩春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在这条胡同里,还算说得上话。”
郭大爷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我就跟你说吧——你们家的李跃进,把我给骗了!”
韩春明一愣。
“骗你?”
“他怎么骗你了?”
郭大爷猛地掀开红布,露出那个青花罐。
“他卖给我一个假的古董!”
“瞧瞧,这玩意儿,他说是元代青花,我信了,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
“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有生命危险……可我拿什么救他?”
“就靠这个破罐子?”
韩春明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了,这不是上次程建军带到苏萌家里的那个青花罐嘛?
“郭大爷,我上次就跟您说了这东西不对,您怎么还买啊?”
“李跃进带我找的专家,人家说是真的!”
“可我想转手,找了三个不同的行家,都说这是高仿的假货!”
“三个!”
“你说,这不是托儿是什么?”
“这不是设局是什么?”
韩春明沉默了。
李跃进这小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总在古玩市场转悠,没想到竟敢干出这种缺德事。
“郭大爷,这行有这行的规矩……”
韩春明刚想劝,郭大爷却猛地一甩手。
“规矩?我儿子快没命了,你还跟我讲规矩?”
“我找你妈说去!”
韩春明赶紧拦住。
“别别别!”
“您等我把话说完。”
“这次,我破回例。”
“不过……您是长辈,我韩春明敬您一辈子。”
“可您也得听晚辈一句劝。”
郭大爷停下脚步,喘着粗气。
韩春明环顾四周,郭大爷的屋里堆满了各种“藏品”——破瓷片、锈铜钱、掉漆的木盒,琳琅满目,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您瞅瞅您这屋里,哪一件是真东西?”
“百分之百都是假的。”
“现在不比从前了,哪还有那么多‘捡漏’的好事?”
“古董市场水深,专坑像您这样老实巴交的老人。”
郭大爷低下头,嘴唇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他一辈子清贫,他只想给儿子攒点家底,留条后路。
韩春明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如果这真是李跃进设的局,您放心,这钱,我一定给您要回来。”
“我这就去找他算账去,好不好?”
郭大爷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
“那你快点……我儿子还等着钱救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