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淑芬生完孩子第二天，她爸还有她大哥就急得坐不住了。
不为别的，地里的庄稼等着收，那可不等人。
她爹秦老头天没亮就醒了，蹲在小吃部的院子里一个劲儿抽着旱烟。
只待了一晚上，闺女刚生完孩子，当爹的也没多陪着唠唠嗑，像话吗？
不回去吧，那几亩地的麦子眼看就要炸在地里，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粮，真耽误不起。
咬了咬牙，秦老头就把儿子儿媳妇喊起来了。
好在张小米特意早点过来了，硬逼着三个人喝了豆浆，吃了油条。
几人赶到部队医院的时候，时间刚刚七点钟。
推开单间的门，秦家三个人站在门口，都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老头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小芬啊，爹和你哥嫂来瞅一眼，瞅一眼就得走，地里实在脱不开身，你心里别怪爹。”
秦淑芬靠在床头，刚生完孩子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也没点血色，可一看见家里人这模样，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就上来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爹，哥，嫂子，你们别急，路上慢点，别赶。”
她顿了顿，又看向缩在角落里正偷偷抹眼泪的娘，“娘，你也跟着回去吧，家里一堆事呢，鸡啊猪啊都得喂，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
话还没说完，秦母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老太太平时在家里是最不爱吭声的那个，闺女嫁出去这两年多，她没少在夜里偷偷掉眼泪。
这会儿眼圈一红，声音都发颤了：“小芬哪，你别劝我了。”
“咱们家这么多年，亏待你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打小就没穿过几件新衣裳，啥好吃的都紧着你哥，你嘴上不说，娘心里清楚。”
“这个月子，娘就在这儿帮你忙活，哪儿也不去。你别赶我。”
秦淑芬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
这时候，婆婆在旁边轻轻拽了她一下，递过来一个眼色。
那意思是——让她留下吧，这是她当娘的心意，你拦不住的。
秦淑芬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这边正抹着眼泪收拾东西呢，张小米的母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把拽住自己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到走廊拐角。
“儿子，昨儿晚上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弄好了没？”
张小米点点头：“妈，都弄好了，粮食装袋了，一会儿我亲自送他们去车站。”
张妈脸上的皱纹一下就舒展开了，露出欣慰的笑，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行，这事儿办得对。”
就这样，两个妈都留在医院守着秦淑芬。
张小米的母亲是婆婆，秦母是娘家妈，两个老太太一个忙着给儿媳妇掖被角，一个端着红糖水凑到嘴边，配合得倒挺默契。
张小米则带着老丈人、大舅哥和大舅嫂往自家小吃部走。
一到小吃部后院的小库房，张小米把门推开，秦老头几个人往里一瞅，当场就愣住了。
地上放着两大袋粮食。
一袋大米，一袋白面，各五十斤，袋口扎得结结实实。
秦老头的脸一下子就绷起来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小米，这东西太金贵了。”
“你收回去，我们不能要！家里又添了人口，日子还没过稳当呢，咋能这么往外掏？”
旁边周婶子正帮着烧火做饭呢，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笑着拉住秦老头的胳膊：
“大哥，你就收下吧，京城现在的议价粮好买，我们小吃部有街道发的购买许可证可方便了。”
“小米这孩子昨天晚上自己在那鼓捣了大半宿，一样一样归置的，这份心意你不能往外推啊。再说了，你往里头瞅瞅。”
秦老头顺着周婶子指的方向往库房深处一瞧。
好家伙。
粮食袋子堆得满满当当，从地面一直码到房梁，大米、白面、小米、黄豆、绿豆……整整齐齐码了好几排，把个小库房塞得连转身都费劲。
秦父这才松了口，嘴上没再推辞，可那双手接粮食的时候，抖得厉害。
秦大哥二话不说，弯腰扛起那袋大米就往肩上送，秦父犹豫了一下也赶紧伸手，把那袋白面也扛上了。
可这还没完。
秦大嫂的手里也被塞了东西——是那个装鸡蛋的铁皮桶。
桶盖一掀开，秦大嫂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花生、瓜子、大块饼干、江米条、橘子瓣糖、大白兔奶糖、油茶面……
全是过年都未必能凑齐的稀罕零嘴，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得冒尖，盖子都快盖不上了。
张小米挠了挠后脑勺：“嫂子，这是给我大侄儿大侄女带的，你回去可别舍不得给他们吃。”
旁边放着那个大柳条筐，秦大嫂下意识往里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眼睛“唰”地就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
整整十多斤肥肉。
白花花的膘，两指多厚，切得方方正正，用油纸裹着，底下垫了层稻草防颠。
1982年，肥肉那是有钱都买不着的硬货。
啥叫硬货？
就是你揣着钱去供销社，人家售货员眼皮都不抬一下——没有。
你得有关系，得有机缘，得赶巧。
一斤肥肉拿回家，能炼出大半碗猪油，炒菜时候搁一小勺，整锅菜都香得能把邻居家孩子馋哭。
更别说十多斤。
秦大嫂抱着那个柳条筐，手都在哆嗦。
其实这些东西，张小米的空间里还多得是。
米面粮油、肉蛋奶糖，堆得跟小山似的。
可他心里有数，这东西不能一次往外掏太狠，得一点点来，得有个由头，得让人觉着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而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所以他昨晚上一个人在小库房里折腾到半夜，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样一样包好，弄得跟真事儿似的。
把老丈人一家三口送上返乡的班车，看着车子突突突冒着黑烟开远了，张小米才调头往回走。
回到小吃部的时候，周婶子已经把月子饭准备好了。
灶上煨着鲶鱼炖豆腐，奶白奶白的，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还搁着给两个老太太准备的口粮——猪肉炖粉条子，粉条吸饱了汤汁，亮晶晶的，闻着就馋人。
张小米把饭菜一样一样装进食盒，提着就往医院赶。
部队医院的走廊安安静静，消毒水味儿混着来苏水味儿，倒也不难闻。
依旧不见王猛和刘娟的影子，也不知道他俩忙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