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元旦。
吴用出门之前心情还挺好的。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帮张小米收集1983年香港的资料,房地产信息、金融数据,能找的全找了,整理得整整齐齐,一股脑全给对面传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能实打实地帮到张小米,心里头踏实,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欣慰。
脖子上挂的那个大铜鼎,连通着两个世界。
可让他真正过上好日子的,不是因为这块铜疙瘩,是对面那个好兄弟张小米。
从八十年代传送过来的那些东西,不光让他实现了财务自由。
更让他投身公益事业,有了现如今几十亿的身家。
甚至让他成为了全网皆知的大网红,走在街上都有人认出来喊一嗓子“吴哥”。
说句心里话,他欠张小米的。
所以张小米开口找他帮忙的时候,他连一个磕巴都没打。
这段时间没白没黑地忙活,心里反倒好受一些——占了人家那么多便宜,总得出点力。
今天是元旦,新一年的头一天。
吴用在杨柳镇的街面上溜达着,买菜。
强子和老婆眼下住在他这边,元旦晚上这顿饭就不能太随便。
张爸已经买回去不少东西了,但他觉得作为东道主,这顿晚餐得搞得更隆重些才行。
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塑料袋,熟食、菜蔬,满满当当。
他正往下一家走,忽然脚步顿了顿。
有人在看他。
不是粉丝那种热乎乎的眼神,是另一种。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但就是不一样。
后脖颈子隐隐发紧,像有根细针在那里悬着,不扎下来,也不挪开。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继续往前走。
到了向家牛肉馆门口,脚已经迈进去半只了,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涌上来,这次比刚才更明显。
吴用忽然折返回头,顺着那股感觉往回走。
经过一家小超市的门口,他终于看见了。
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孩子。
西北的元旦,正午气温也能低到零下二十度,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一大一小两个人裹着大号羽绒服,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但就那么一眼,吴用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苏映雪。
旁边站着个男孩,看着七八岁的样子。
苏映雪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可吴用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落在那个孩子脸上挪不开。
这孩子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说不上来,心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有一种模糊到几乎抓不住的念头从深处冒上来——这个孩子,应该是自己的亲人。
吴用在心里自嘲了一声。
瞎想什么呢。
这时候苏映雪把自己的口罩摘了下来。
她还是那么好看。
当年就是北大公认的系花,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五官精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如今年过三十,褪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只不过眼睛底下那抹青紫藏不住,这些日子怕是根本没好好睡过觉,眉宇间还锁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吴用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么多年来,他在心里不知道排练过多少次和苏映雪重逢的场面。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指着她的鼻子,把这世上最难听的话全撂出来。
毕竟就是这个女人,当年开着车,硬生生把他的腿给撞断了。
那种疼,不只是腿上,是整个人被碾碎了的感觉。
大学毕业联欢晚会那晚的事,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都喝了酒,都动了情,稀里糊涂就走到了一起。
谁也没勉强谁,都是成年人,谁也怪不着谁。
可第二天一早,苏映雪就像变了个人。
翻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大街上,开着车冲过来,把他的腿活生生撞断了。
然后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干干净净,跟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吴用以为自己恨她。
恨了这么多年。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她站在冷风里,憔悴得眼窝都陷下去了。
身边还领着一个瘦弱的孩子——他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怨气和恨意,忽然之间全散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可偏偏就是生不出半分怨怼来。
苏映雪就那样安静站着,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不说话,也不往前多走一步。
吴用轻轻叹了口气。
街边不远有间小咖啡馆,这个点儿店里冷清得很,没几个客人。
他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复杂得连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滋味:“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苏映雪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咖啡馆。
落座之后苏映雪先帮身旁的小男孩脱羽绒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又摘下他捂得严实的口罩。
孩子的脸完整露出来那一刻,吴用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像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孩子的眉眼、轮廓、鼻梁——简直跟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相似度高得吓人。
可下一秒钟,吴用的眉头就拧紧了。
孩子太瘦了。
那种瘦不是普通孩子窜个子时候的抽条。
是病态的单薄。
脸颊凹进去,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淡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疼。
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藏着一股光。
怯生生的,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隔空交会,周遭的一切都虚了。
服务员端着饮品走过来,轻轻放到桌上,两个人谁都没动。
苏映雪安静地坐在一旁,悄悄把两杯饮品挪好位置,含笑看着这父子二人对视。
那笑容底下,压着忐忑,也压着期盼。
小男孩抿了抿干裂的小嘴,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忽然开口。声音软糯,怯怯的,轻得快要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去——
“叔叔……你是爸爸吗?”
吴用整个人僵住了。
耳边像是有颗雷炸开,嗡嗡的。
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半天,才茫然地转头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一出来,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全涌到了嗓子眼里:“没错。”
“这是你的孩子。就是毕业晚会那天晚上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