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韩书记神情严肃，一脸认真。
“中央文件明确规定，国家级国营重工业项目，严禁面向普通群众集资募资。”
“一旦违规，整个项目审批资格都会被撤销，相关责任人还要接受党纪处分，这条路绝对不能碰。”
“不是我们不想走，是走不通。”
众人轮番梳理所有可行融资渠道。
这间会议室唯一不着急的就是张小米。
所有的问题都被摆在了台面上。
地方财政底子薄弱，石头城属于川黔交界山区贫困县。
全年财政税收不足五万，根本拿不出大额资金填补缺口。
省内各大银行信贷指标全部封顶，没有多余放款额度。
跨省联合投资谈不拢，两边都在等对方先表态。
民间集资政策明令禁止，是高压线碰不得。
中央拨款分批到位，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有常规路子全部走到死胡同，两亿多的启动资金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在整个班子心头。
有人在低头抽烟，烟雾在头顶盘旋不散。
有人在反复翻阅那份政策清单，像是在找某条被遗漏的条款。
长时间沉默过后，张小米缓缓坐直身子。
他打破会议室压抑的气氛，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说出口。
他抛出自己斟酌多日的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他已经想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翻到半夜。
结合吴用在未来给他传过来的所有资料，加上八十年代初下发的所有侨务、外资引进政策都过了一遍。
“常规融资渠道全部行不通，这段时间我翻遍了上级下发的侨务、外资引进相关政策。”
“有一条合规路径，或许能补上咱们的资金缺口。”
“我的想法是，我亲自带队前往香港，对接定居海外的爱国华侨商人，申请长期无息侨资借款，用来填补项目启动资金缺口。”
短短一句话，瞬间在会议室掀起巨大波澜。
原本安静的会场立刻炸开了锅，在场干部分成立场截然不同的三派。
争论声此起彼伏，谁都无法轻易认同对方的观点。
有人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有人拿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有人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茶水已经凉透了，但谁也没心思去续热水。
最先站出来提出强烈反对意见的是县纪委书记老陈。
他手里攥着一本油印的《关于严格管控地方对外境外借款暂行管理规定》。
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不是今天才拿出来临时抱佛脚的。
他语气严肃，字字都带着纪律底线的紧绷感，属于全场最坚定的保守派。
“张书记，这个思路风险实在太大，我第一个不赞同。”
“大家一定要看清当下国家外汇管控、境外举债的硬性政策——不是我们不信任你，是政策真的太严。”
他翻开文件，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当众朗读关键条款。
“文件白纸黑字写清楚，县级党政机关，无权直接对接境外商人洽谈借款。”
“对外外债审批层级极高，从县、地区、省计委、省侨办、省外汇管理分局。”
“一路要上报中央外经贸部、国家计委层层备案，任何一个环节材料缺失、条款不合规，全部视作重大违纪行为。”
张小米在内心为这个老陈竖了一个大拇指，这个认真劲儿值得表扬。
现在石头城喷雾器厂，刚开始这些手续他并不懂，还是赵书记一步一步提醒他，才没有落下口舌。
老陈翻到另一页，语气更重了几分：
“文件明确标注，地方政府擅自与港澳商人签订借款协议，未走完完整审批流程。”
“一经查实，对主要领导给予党内严重警告、降级处分，项目直接暂停停工。
隔壁邻市去年有分管工业副市长私下接待澳门商人，口头商议小额借款。
还没有签订合同，仅仅只是私下会面谈话，就被省里通报全系统批评，耽误当地工厂立项整整一年。
咱们这个是国家级重点项目，无数双眼睛盯着。
东南各省不少干部本来就对石头城独享项目资源心存不满，一旦我们赴港引资流程出现半点纰漏，对方立刻抓住把柄向上举报。
到时候别说资金拿不到，整个十万台拖拉机项目都有被叫停的风险，得不偿失。”
老陈顿了顿，翻开笔记本上记的几条要点，继续补充潜在隐患。
“再者，所谓无息借款，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香港商人逐利为本，嘴上说无息，背地里一定会附加隐性条件。”
“万一对方提出出让厂区周边山地开采权、永久土地使用权、进出口关税特殊优待。”
“插手工厂生产管理这类触碰国家底线的要求，我们答应，就是损害国家利益。”
“不答应，谈判破裂，白白耗费人力时间往返香港，还落得一个办事不力的评价。”
“外汇管控更是一道难关。”
“两亿港币资金入境，兑换人民币全部需要中国银行、外管局严格审核，私下换汇、走地下渠道全部属于违法行为。
“咱们县级单位没有操作境外大额外汇的经验，一步踏错就是经济违纪大案。”
老陈一口气说完，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说。
你们都看到了，不是我拦着，是规矩不允许。
紧随纪委书记之后发言的是县人大主任，同样持保守态度。
他是本地人，年纪比老陈还大几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字都透着一个老基层干部对稳当的执念。
他站在民生稳定角度提出顾虑：“我认同老陈的说法，境外借款牵扯的未知风险太多。”
“咱们全县几万百姓都盯着这个拖拉机厂落地，一旦境外资金谈判失败。”
“或者后续还款出现问题，工厂停工，征地农户的补偿款缺口填补不上，极易引发群众上访事件，破坏全县稳定大局。”
“县级干部没有涉外谈判经验，不懂港澳商事合同规则，不懂外汇结算流程。”
“我们连香港用的是哪种发票都不清楚”。
“仅凭咱们班子几个人，去香港和老练的商人谈判，很容易落入对方预设的合同陷阱。”
“后续十几年的还款压力，都会绑在石头城全县百姓身上。”
保守派两人说完，会议室气氛更加凝重。
不少中层干部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满是担忧。
有人拿手帕擦着额头上沁出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