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战役拉开序幕后,吴懿坐镇中军,指挥主力步步为营,向南推进,同时派遣高览与数员骁将,率领新编练的山地奇兵,如同数把利刃,刺入群山,不断袭扰、歼灭小股叛军,打击叛军士气,搜集情报。
而“招抚”之事,也同步进行。吴懿与耿毅商议后,选定了几个目标:首先是位于叛军活动区边缘、与雍闿、朱褒等汉人豪强素有旧怨,且在此次叛乱中表现并不积极的几个中等部落。其次,是那些曾被叛军裹挟、掳掠,损失较大,对雍闿等人已有不满的部落。
耿毅并未选择最安全、最可能成功的目标,而是主动请缨,前往其中一处据说曾与雍闿部发生冲突、位置也相对深入的部落——黑石峒。此峒位于朱提东南百余里的大山深处,峒主名叫阿苏木,以勇悍和固执闻名。
临行前,吴懿再三叮嘱,并派了五十名最精锐、且通晓一些夷语的亲卫,以及两名在蜀中为吏多年、熟悉南中情况的文吏随行。耿毅脱去了显眼的甲胄,换上与蛮人贸易的商人常穿的粗布衣衫,但内衬软甲,携带了耿武赐予的、代表其身份的玉符和节杖(缩小便于隐藏的版本),以及徐庶拟定的招抚文书和丰厚的礼物——盐、茶、精美的蜀锦、以及一些铁制农具。
一行人伪装成躲避战乱、误入深山的商队,在向导的带领下,跋山涉水,避开叛军主要活动区域,经过数日艰苦行军,终于抵达了黑石峒附近。
然而,甫一接触,便遇到了冷遇和敌意。阿苏木并未亲自接见,只派了个小头目出来,态度倨傲,声称峒中不缺盐茶,对汉官的“花言巧语”不感兴趣,并暗示他们速速离开,否则性命难保。随行的文吏按照既定说辞,晓以利害,言明朝廷(实为耿武)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归顺可得厚赏,但对方显然听不进去,或者说,根本不信。
首次尝试,无功而返,甚至险些被巡逻的蛮兵当作奸细攻击。耿毅心中沉重,但并未气馁。他让大队在峒外数里一处隐秘山谷扎营,自己只带了两名最机警的亲卫和一名通译,换了更加破烂的衣服,脸上抹了泥灰,悄然接近黑石峒的边缘,观察其日常生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震撼。所谓的“峒”,并非他想象中的村寨,而是一片依山搭建的、低矮破败的竹木棚屋。时值初夏,天气已热,但许多蛮人衣不蔽体,面有菜色。孩童瘦骨嶙峋,在泥地里玩耍。田地稀少而贫瘠,作物长得稀稀拉拉。人们看向他们这些“外来者”的眼神,充满了麻木、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对食物和盐的渴望。
他看到一个老妇人,用石臼费力地捣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植物根茎;看到一个受伤的汉子,躺在棚屋外,伤口只是用些草木灰胡乱涂抹,已经化脓;看到几个半大孩子,拿着简陋的木矛竹弓,在练习狩猎,动作稚嫩却认真,因为他们可能是家里食物的主要来源之一。
“他们……就过着这样的日子?”耿毅低声问通译,声音有些发涩。他生在幽州将门,长在长安繁华之地,虽知民间疾苦,但亲眼见到如此原始、困苦的生活,冲击依然巨大。
通译叹了口气:“参军,南中山多地少,土地贫瘠,蛮人多以狩猎、采集为生,刀耕火种,产量极低。以前刘璋、张鲁时,虽不直接管辖,但税吏、商贾盘剥甚重,以极低价格收购他们的皮毛、山货、药材,换取少量盐、铁、布匹,且动辄加征。稍有反抗,便派兵镇压。日子……一直很苦。雍闿等人此次造反,打的就是‘汉官欺压、税重’的旗号,虽是为己私利,却也戳中了许多蛮人的痛处。”
耿毅默然。他想起临行前,兄长和徐庶先生都说过,叛乱背后必有深层原因。如今看来,这原因不仅仅是野心家的煽动,更是长期积累的贫困、不公与压迫。单纯的武力剿灭,或许能一时压服,但仇恨的种子会埋得更深。唯有改变他们的生存状况,给予他们希望,才能真正赢得人心,长治久安。
他心中有了决断。次日,他不再隐藏身份,让亲卫打起代表车骑将军、抚军参军的简易旗帜,自己整理衣冠,手持节杖,带着礼物,径直来到黑石峒寨门前,要求面见峒主阿苏木。
这一次,寨中气氛更为紧张,蛮兵刀枪出鞘,虎视眈眈。但耿毅神色坦然,毫无惧色,朗声道:“我乃大汉车骑将军、大司马耿武之弟,抚军参军耿毅!今日特来,非为征伐,乃为解黑石峒困苦,与阿苏木峒主共商生路而来!请通禀!”
他的身份和直言,让蛮兵一阵骚动。很快,阿苏木终于出现。他是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眼神锐利而充满戒备,身后跟着数十名剽悍的蛮兵。
“汉家将军的弟弟?”阿苏木上下打量着耿毅,声音粗嘎,“你来作甚?可是要替那雍闿做说客,还是来宣战的?”
耿毅上前一步,将手中节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阿苏木:“峒主,我兄长坐镇长安,统御数州,志在扫平天下不公,使万民安居乐业。今闻南中动乱,百姓困苦,特命我前来,一为平定叛乱,诛杀首恶雍闿、朱褒等欺压良善之辈;二为……亲眼看看,这南中的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语气诚恳,指向寨中那些破败的棚屋、面黄肌瘦的妇孺:“这两日,我已看过。黑石峒的勇士或许勇猛,但你们的老人、孩子、女人,却在挨饿、受冻、为伤病所苦!你们缺盐,缺铁,缺医少药,田地贫瘠,收获微薄!这不是勇士该有的生活,更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阿苏木眼神闪烁,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没有说话。耿毅的话,说中了他心中最深处的痛楚和无力。
耿毅继续道:“雍闿等人,以花言巧语煽动你们造反,许诺推翻汉官,便能过上好日子。可他们给了你们什么?除了带来战争,引来汉军征伐,让你们的生活雪上加霜,他们可曾给过你们一粒盐,一块铁,一剂治伤的药?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你们的勇悍,达成他们自己的野心罢了!战事一起,死伤的是你们的子弟,荒废的是你们的田地,最终获益的,却是他们!”
这番话,让阿苏木身后的蛮兵也出现了动摇,有人低声交谈。阿苏木的脸色也变幻不定。
耿毅趁热打铁,示意随从抬上礼物:“这些盐、茶、布匹、铁器,是我带来的诚意,并非赏赐,而是赠予朋友的礼物。我兄长有令,凡愿归顺朝廷,安分守己之部落,过往之事,一概不究!且,我可代我兄长承诺:自即日起,免除黑石峒及其归顺诸部三年赋税!朝廷将在合适地点设立互市,以公平价格,收购你们的山货皮毛,售予你们所需的盐、铁、布匹、粮食、药材!朝廷还将派遣医者,教授耕种、畜牧之改良技术,助你们改善生计!”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阿苏木:“峒主!反抗,带来的是无尽的流血和贫困。归顺,带来的是和平与生路!我耿毅,以我兄长之名,以我耿氏之名起誓,今日所言,字字为真!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请峒主,为黑石峒上下千余口人着想,三思!”
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所有蛮兵的目光都集中在阿苏木身上。
阿苏木死死盯着耿毅,又看了看那些代表着实实在在好处的礼物,最后,目光扫过自己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眼神中带着期盼的族人。他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你……说的免除赋税,开通互市,派遣医者……当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千真万确!”耿毅斩钉截铁,“我可立字为据,并以这节杖为凭!”
阿苏木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对着耿毅,以手抚胸,微微躬身(蛮族礼节):“耿参军……请入寨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