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里静得有些诡异。
脚底踩在腐烂的叶堆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在不断翻涌。
吴长生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歪脖子老槐树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树皮上的裂纹。
这些裂纹走向凌乱,隐约透着股子阴冷的气息,那是附近有阴属性灵草长期扎根的迹象。
“冯大哥,宁神草喜欢这种背阴且湿气重的地方,方圆百米内应该有货。”
吴长生头也不回地下达指令,嗓音平稳得像是一湖没有波澜的死水。
冯远闻言立刻按住腰间的刀柄,目光在周围层层叠叠的灌木丛中飞快扫视。
“明白,石磊,你去守住西边的风口,莫要让那些乱七八糟的野兽惊了长生的灵觉。”
石磊瓮声语气地应了一声,抡起大斧在那几株荆棘上胡乱劈砍,开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路。
云娘则是蹲在吴长生侧后方,手里捏着几枚闪烁着寒芒的柳叶飞刀,神情比平时更紧绷了几分。
吴长生视线掠过前方的低洼地,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针扎般的刺痛。
这痛感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钻识海,让他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狐狸也不禁皱了皱眉头。
“第二次提纯留下的暗伤,到底还是在气海里扎了根。”
吴长生在心里冷声自语,右手按住心脉,长生真元在那受损的脉络处缓慢温养。
那种感觉就像是精密的瓷器上裂开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细缝。
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要引动更高强度的灵力,这细缝便会成为道基崩塌的源头。
“长生,你这脸色白得厉害,是不是刚才那阵风吹着了?”
冯远注意到吴长生的异样,快步走过来,语气里透着股子掩不住的担忧。
吴长生撤回手,神色重新恢复了那副不温不火的冷淡。
“无碍,经脉里的一点余毒没清理干净,等炼了宁神散,自然就能压下去。”
他说得轻巧,可心里的那本账却算得极其清晰。
进行第三次提纯,意味着要强行撕开这些还没愈合的伤口,在废墟上重新搭建一座更高的楼。
这种风险,无异于在火药桶上雕刻精致的花纹。
稍有不慎,别说筑基了,这具活了三百年的皮囊恐怕当场就得散架。
“那什么,吴兄弟,你要是真撑不住,咱这第三次提纯……要不就算了吧?”
石磊难得地放低了嗓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认真和赤诚。
“算了?”
吴长生看着石磊,嘴角勾起一抹温润却极其冷冽的弧度。
“石磊,修仙界从来没有‘算了’这两个字,只有‘能不能活’。”
吴长生往前迈了一步,步履虽然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在气机流转的生位上。
“四成把握去筑基,那是在拿命给老天爷送礼;六成把握,才算是在这泥沼里求一条生路。”
吴长生语气平静,眼神却深邃得像是不见底的幽潭,看得石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四人继续深入,脚下的泥沼开始冒出阵阵灰绿色的气泡。
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弥漫开来,中间还夹杂着某种极其浓郁的药香。
“找到了,枯木潭。”
吴长生在一处半月形的水潭前止住脚步,视线锁定了水岸边几株叶脉银亮的奇草。
这些草叶细长,边缘布满了锯齿状的微小倒钩,在惨淡的月光下透着股子幽冷的质感。
五十年份的宁神草,每一株的叶片都在极其缓慢地开合,仿佛在呼吸着周围的毒瘴。
“冯大哥,云娘,看准了,那是这一炉药的命门。”
吴长生指尖捻起一颗碎石,却没有立刻掷出,而是死死盯着那平静如镜的水面。
太静了。
周围的虫鸣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些腐烂的叶子在水面上缓慢打转。
“石磊,退后,你的气息太燥,惊动了底下的‘房东’。”
吴长生低声示警,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白虹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原本平静的水潭中心,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一个漆黑、湿滑、布满了暗红色疙瘩的巨大脑袋,缓缓从水底浮了上来。
那畜生的一双眼睛足有铜铃大小,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岸边这几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一阶巅峰妖兽,毒水蟾。
这种畜生喷出的毒雾能瞬间让练气期修士的真元凝固,极难应付。
吴长生眼神幽深,长生诀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强行压制住胸口那阵阵袭来的隐痛。
“既然来了,那就把这份‘利息’也一并收了吧。”
吴长生轻声呢喃,身形已化作一抹淡然的青烟,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长生路漫漫,杀生与救人从来都是一对孪生子。
在这一刻,这位吴大夫眼里的温润终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冷酷。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那几株宁神草。
更是为了在这残酷的秘境规则里,为他那摇摇欲坠的筑基之路,夯下最后一块坚硬的基石。
“冯大哥,左翼三丈处撒雄黄!云娘,封住它的退路!”
吴长生的口令通过灵识精准地传入队友耳中,如同一道不容违抗的神谕。
山林间的风在那一刻骤然紧了。
一场关于生存与掠夺的博弈,在那墨绿色的水潭边,正式拉开了血淋淋的序幕。
吴长生视线锁定在毒水蟾那不断鼓胀的咽喉处,那里是毒囊的核心,也是它气机流转的死穴。
他在等,等那畜生喷吐毒雾前最虚弱的半息。
这种精细到毫厘的观察力,是他活了三百年最引以为傲的底牌。
在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连水滴落入泥沼的节奏都变得清晰可辨。
“就是现在,刺!”
吴长生的一声断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打破了谷底的死寂。
身形如离弦之箭,手中的金针在那冷冽的月光下,划出了一道死亡的弧线。
筑基之门虽然沉重,但只要这手里的金针还稳,这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