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里的死气比前几日更加粘稠,像是有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拼命撕扯着众人的皮肉。
吴长生坐在一截半埋在泥沼里的焦黑沉木上,指尖轻轻捻着一抹淡紫色的药粉,眼神里透着一抹看透万古的冷峻。
云娘被带走后,石磊和冯远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冯远在那儿机械地磨着长刀,刀身与磨刀石摩擦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丛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且焦躁。
石磊则抱着那一截断掉的斧柄,双目失神地盯着那堆早已熄灭的余烬。
汉子原本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此刻在黑猪皮防具的包裹下,竟显出了一丝让人心寒的颓丧。
“专业些,若是还想着那药王谷的仙缘,便趁早把这命填进这烂泥里。”
吴长生嗓音轻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深潭里的碎石,在这压抑的谷口激不起半点涟漪。
石磊那张满是血丝的脸猛地抬起,因极度愤怒与憋屈,他胸腔里的气机波动变得极其混乱。
“吴长生!你到底有没有心?云娘她……”
石磊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沫。
吴长生没去理会这汉子的质问,只是将指尖的药粉轻轻一抖,任由它们顺着那混乱的死气涡流飘向谷口。
“那什么,想活命,就收起你们那点儿廉价的同情心。”
吴长生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瞳孔深处那抹金芒显得愈发幽深。
“在这试炼林里,没本事的人,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咱们去猎一头大的,成了,你们便有继续走下去的本钱。”
冯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因极度惊恐,他那双攥着长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大的?先生,这附近……可都是禁区,咱们这一身伤……”
吴长生没回答,只是视线投向那药粉飘散的方向,瞳孔微缩。
在那儿,一头名为“独角犀”的二阶中期妖兽,正被那定向配制的“燥阳散”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杀戮本能。
药粉里掺杂了腐毒猪的胆汁精粹,这种在生物药理上具有极强催情与致幻作用的物质,正顺着风势,钻入那巨兽的鼻腔。
远处的地表开始产生极其剧烈的颤动,那种沉闷的撞击声,每一下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泥沼腐水受灵压震荡溅起丈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吴长生半跪在泥地里,神识在百米范围内极其细腻地铺展开来,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因高温而生的扭曲。
独角犀这种妖兽,虽然名为“犀”,其体内却流淌着一抹极其稀薄的荒古龙血。
在神医视角下,这种妖兽的皮肤厚度达到了惊人的三寸,内里交织着密密麻麻的角质层纤维,像是一层天然的重装铠甲。
此时在“燥阳散”的刺激下,独角犀皮下的毛细血管正呈现出一种极其病态的暗红色,那是血液流速超越极限后的征兆。
它头顶那只通体漆黑的长角,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足以割裂虚空的锐利气机。
吴长生能感觉到,周围的死气在触碰到那犀角的瞬间,竟是被那种纯粹的暴力强行撕碎,化作了点点黑色的流光。
这种相当于筑基中期的恐怖灵压,让冯远直接在那泥坑里跌了个狗吃屎,汉子那双原本就不稳的腿,此刻软得像是两根煮烂的苗。
“那什么,莫要在那儿显出这副怂相。”
吴长生嗓音依旧平淡如水,指尖已扣住了三枚闪烁着碧绿幽光的长针。
他计算着那巨兽的冲刺轨道,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极其精确的力学矢量图。
独角犀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咆哮,低头将那漆黑的长角平举,像是一列失控的重型战车,朝着那块断头石狠狠撞来。
空气因极速摩擦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嘶鸣,仿佛这方空间都要被这蛮力生生撞碎。
吴长生站在石块上方,指尖的长针在那狂暴的劲风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那是长生真元在高频震动。
“定!”
吴长生暴喝一声,右手如灵蛇出洞,三枚金针化作三道碧绿的弧光,精准地射向独角犀双目间的气机汇聚点。
在解剖视角中,那是独角犀唯一的软肋——一处连接着全身神经中枢的灵压节点,位于头骨与颈椎的交界处。
只要针刺到位,这头狂暴的巨兽会瞬间陷入长达三息的神经性麻痹,那便是采割血灵精的最佳时机。
石磊已经绕到了独角犀的侧后方,汉子手中那半截斧柄被他灌注了全身的灵力,散发出一种极其惨烈的红芒。
他在等,等那独角犀僵直的一瞬间,去切断它那因剧烈负重而绷紧到极致的后肢肌腱。
然而,就在那三枚金针即将触及妖兽额头的微秒间,吴长生的指尖极其诡异地颤动了一下。
那三枚原本足以定死乾坤的金针,竟在那狂暴的灵压干扰下,生生地向左偏离了整整三寸。
“噗——”
金针没入了独角犀厚实的颈部皮褶里,非但没能封住它的神经中枢,反而像是在烈火中浇了一桶滚烫的油。
独角犀的双目瞬间被血色填满,那一身蛮力在剧痛的刺激下,竟是再次拔升了一成。
“啧,这灵压……竟然乱了吴某的手感。”
吴长生嗓音里透着一抹极其逼真的“惊愕”,整个人被余波震得直接从断头石上翻滚了下来。
他在泥地上滑行了数丈,发丝凌乱,显得极其狼狈。
这一变故,让原本处于“捕猎者”位置的石磊,瞬间变成了那绝望的、被死神锁定的“猎物”。
独角犀那庞大的身躯受惯性驱使,重重地撞在了断头石上。
方圆数丈的地面瞬间崩裂,乱石飞溅,原本那块被雷火劈过的巨石,竟是像豆腐般被那漆黑的长角轻易贯穿。
独角犀因剧痛而陷入疯狂,它猛地一甩头,将碎裂的石块直接扫向了石磊的胸口。
石磊在那儿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狂暴的余波狠狠掀翻,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
独角犀转过身,那只漆黑的长角在那暗红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带着足以将筑基期修士肉身彻底撕碎的锐气,再次冲锋。
冯远在那边已经彻底瘫软了,汉子坐在泥地里,手里握着断刀,瞳孔里全是死灰。
石磊躺在泥坑中央,看着那越来越近、遮蔽了所有视线的庞大黑影,心中那股原本快要熄灭的火种,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他想起了吴长生那冷冰冰的嘲讽,想起了那一双始终俯瞰众生的金色瞳孔。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属于大荒蛮人的蛮横意志,在死亡处境的压迫下,因极度不甘而发生了病态的变质。
“给俺……滚开啊!”
石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原本因断骨而萎缩的双臂肌肉,在这一瞬竟是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膨胀起来。
他那双巨大的手掌,在那漆黑长角刺穿胸膛前的一瞬,竟是死死地扣住了犀角那布满了角质纹路的侧壁。
在神医视角下,石磊体内的气血正在以一种极其狂暴、近乎自毁的方式在逆流。
这种逆流强行冲开了他原本闭塞的几个生死窍穴,一股股暗红色的血雾顺着他的毛孔向外喷涌。
在那血雾缭绕中,一种极其刚猛、带着苍凉血煞气的诡异纹路,正在他的皮肉下如活物般飞速蔓延。
那是“铁血蛮体”的禁忌觉醒。
独角犀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冲力,竟然被石磊那血肉模糊的双臂硬生生地抵住了。
“咔吧——”
那是石磊全身骨骼再次因过度负重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汉子双目圆睁,眼角因充血而裂开,整个人透着一种视死如归、极其惨烈的铁血之气。
在这场以人为饵的狩猎里,石磊终于是被逼出了那足以让这试炼林里的大佬们都为之侧目的“特质”。
百米外,那一抹隐藏在阴影中的、背着一柄暗红色巨剑的身影,在这一瞬猛地挺直了脊梁。
那是铁血堂的巡视长老,一名因杀戮过重而终年血煞缠身的元婴期强者。
他那双阅尽千帆、早已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发现绝世战卒般的、极其狂热的贪婪。
吴长生倒在烂泥里,看着在那血雾中与巨兽角力的石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且看透局势的冷笑。
这一场导演的“失误”,终究是让那真正能带走石磊的“救生艇”,按时抵达了这片死地。
长生路上,死人是最好的饵料,而吴长生,打算做那个最耐心的药师。
独角犀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悲鸣,而石磊的双脚已经深深陷入了大地之中,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深坑。
在那远方的血色尽头,长生道树的叶片微微摇曳,似乎在为这份计算出的离别而鸣唱。
冯远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终究是没能看懂,这所谓的“尊严”,在吴长生手里,不过是随手拨弄的药性罢了。
在这试炼林里,谁是药材,谁是药师,全看手里的活儿够不够硬。
吴长生在那烂泥中缓缓起身,拍掉道袍上的黑灰,眼神依旧清冷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