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星舟的底层舱室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味儿。
那种由劣质灵石残渣与报废木傀儡混合而成的腐朽气机,正像是一条条黏稠的毒蛇,顺着舱壁的缝隙肆意游走。
这间编号为“丁-九”的杂货间,原本是用来堆放矿区报废零件的,此刻却成了吴长生暂时的栖身之所。
吴长生盘膝坐在一堆半人高的断裂假肢中间,指尖轻轻揉捏着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阵盘核心。
神医视角下,这些在外人眼里的破铜烂铁,正散发着一种名为“法则代谢物”的晦暗光晕。
“啧,云娘,这地方虽然窄了点,但胜在因果杂乱。那些城卫军的照骨镜就算照过来,也只会瞧见一堆待处理的垃圾。”
吴长生嗓音轻细,指尖那枚赤金长针在昏暗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云娘守在紧闭的舱门后头,手里那柄断了一截的铁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吞噬着周围散发的铁锈红光。
云娘的眼神比在矿区时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如狼崽子般的狠戾。
“长生哥,胡大人那边刚派人送了一车新的‘药材’过来,听说是从内城淘汰下来的次品。那什么,我看带队的那个监工神神叨叨的,就在船上到处闻味儿,跟狗似的。”
云娘侧着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啧,闻味儿?那是他那条‘嗅因鼻’修炼到了节骨眼。胡三这是在试探吴某的真假,顺便看看吴某有没有藏私。”
吴长生嘴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指尖的长针直接扎入身前的一具破损傀儡的泥丸宫。
嗡——!
一缕近乎透明的、带着疯狂意蕴的灵力丝线被生生拽了出来,在针尖处疯狂挣扎,发出细若蚊蝇的尖叫。
这种由法则崩坏产生的“因果毒素”,在吴长生感知里,却是这世间最纯净的能量催化剂。
“长生哥,你要在这种废料里头强行破镜?这也太悬了。万一那什么……万一动静太大了,这船怕是得炸。”
云娘转过头,瞳孔里映着吴长生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神色忧虑。
“啧,炸不了。只要吴某把这船的‘气管’给接歪了,所有的余波都会被引向那座浮屠城的排污口.在一名称职的医生眼里,没有废物,只有放错位置的补药。”
吴长生指尖的长针颤动频率陡然加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肉眼难辨的残影。
原本杂乱堆放的木傀儡假肢,在长针的引导下,竟在那一刻开始按照某种诡谲的药理逻辑重新排布。
这哪里是什么仓库,却是一座由钢铁与咒文搭建而成的、专属于吴长生的“解剖实验室”。
吴长生体内的元婴已经到了由实转虚的极限,原本晶格化的表面在这种高强度的因果拉扯下,正产生一道道发丝般的裂纹。
这种裂纹并非毁坏,而是重组前的必要“切口”。
“那什么,云娘,把那枚‘补天丹’的药渣子也给点着了。记住,莫要用火去烧,要用你的剑气去‘磨’。”
吴长生嗓音平稳,却透着股子不容疑的果决。
云娘咬着牙应了一声,指尖在虚空一抹,断剑瞬间带起一团暗红色的漩涡。
补天丹原本残余的、足以让化神期都眼红的药力,在剑气的研磨下,化作一缕缕金色的烟雾,将这间窄小的舱室彻底笼罩。
吴长生感觉到体内的法则傀儡产生了一次由内而外的颤栗,那是高等生命对低等造物的天然收割欲。
“啧,来了。这浮屠城的因果,比吴某预想的还要……美味。”
吴长生缓缓闭上双眼,神识如潮水般穿透了厚重的钢铁甲板,像是一张无形的手术巾,覆盖在了整艘猎星舟的龙骨之上。
在神医视角下,这艘飞舟不再是死物,而是一头患了“败血症”的垂死巨兽。
突然,舱室外那原本杂乱的脚步声停住了,空气变得沉得粘稠。
云娘的身子一僵,手中的断剑发出一声低促的嗡鸣。
“啧,是谁?躲在那药渣堆后头,就不怕被这因果毒气给烂了舌头?”
云娘嗓音冰冷,视线死死盯着舱门左侧那一堆一人高的麻袋。
“嘿,嘿嘿……没想到这破船上,竟然还藏着两尊真正的大菩萨。”
阴影里传出一声像是在沙砾上摩擦过的苍老笑声。
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缓缓掀开了麻袋的一角。
走出来的是个弓着背的老头,衣衫褴褛,半边脸像是被强酸泼过,呈现出一种让人心悸的暗紫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背上竟然缝着一只已经风干的、正不断眨眼的小型木傀儡。
“啧,黑市偷渡客?还是某个老不死的‘眼珠子’?”
云娘指尖的剑气已经锁定了对方的喉骨。
老头举起双手,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在泥潭里打过滚的狡黠与疯狂。
“那什么,小姑娘莫急,老朽只是个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收尸人’。不过……嘿,这位小哥正在弄的活儿,若是让胡三那老鬼瞧见了,怕是连神魂都得被炼成灯油。”
老头视线在那舱室内那一排排诡谲的“傀儡阵法”上扫过,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吞咽声。
“啧,能瞧出吴某这‘手术台’的门道,你这双招子倒是不赖。说吧,你想要什么?是想要这补天丹的余温,还是想要吴某手里的这枚针?”
吴长生没有睁眼,指尖的长针依旧在傀儡残肢中穿梭,针尖带起缕缕残影。
“嘿嘿,老朽不求丹,也不求针。老朽只想在这浮屠城里活下去。小哥这本事,在这贫民窟里可是比黄金还精贵的‘活命符’。”
老头竟然朝着吴长生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背上的木傀儡也跟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只要小哥能治好老朽背上这‘多出来的半条命’,老朽便能带你们避开空港的巡查,直接进到那‘下界飞升者的停尸房’去。”
吴长生感知着老头背上那具傀儡体内散发的、与这浮屠城地脉契合的气息,嘴角掀起一抹玩味的笑。
“啧,有意思。用活人的脊髓供养傀儡,以此来躲避法则的排斥.这种‘寄生法’,倒也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求长生。”
吴长生缓缓睁开眼,瞳孔里流转的晶格化神采,震得老头踉跄后退三步。
“既然你舍得把这半条命交给吴某,那这笔买卖,吴某接了。”
吴长生指尖的长针骤然停住,舱室内的因果气机在那一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舱门外,浮屠城空港那巨大的鸣笛声轰然炸响。
“到了。小哥,欢迎来到这诸神的弃地。”
老头脸上那暗紫色的伤疤,正因为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而剧烈抖动。
吴长生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铁锈灰尘,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啧,既然到了,那就让这浮屠城,先见见红吧。”
长针没入指尖,吴长生迈步走向那黑暗的深处.身后的舱室里,那些被缝合在一起的傀儡残肢,正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这浮屠城的门口,风里的血腥味儿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