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天刚亮,井里先来了信。
天枢的井绳,一夜提了三回。
周玄把信筒拆开,念给坛上听。
“商堂主亲笔。”
“墨过天枢,井水黑了一线。”
“根上浮出锁纹,不用人教,自己生的。”
“老守没说错。”
“墨到哪儿,哪儿的界就学得会。”
“另附一报。”
“三夜,四界照图动工。”
“白鹿退摘七眼,没死一人。”
“青冥拆四眼,门纹没动。”
“天枢自家那段,我带着徒弟拆了三眼。”
“从前一夜一眼。”
“如今三夜十四眼。”
“图,值十万兵。”
李罡把战报接过去,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三千人自己喊起来了。
喊的不是口号。
是数数。
十四。
……
晌午,缝口又来了人。
来的是玉衡界。
当初那个把萧云围了、押出界口、单封了缝的玉衡界。
为首的,还是那长老。
灰袍,袖子磨得起了毛。
这一回,他身后没带刀。
带了三车礼。
长老在缝口外三十丈站定,不进。
他对着缝里,长揖到地。
“玉衡界,守拙堂,求见玄黄界殿主。”
“求一件事。”
“求个门路。”
赵恒守在缝里,看他看了半晌。
“当初封缝的,是你们。”
“拿刀押我们信使的,也是你们。”
“今日求门路。”
“天上的事,天上的爷管。”长老的脸涨红了,“这话是我说的。”
“我说完当夜,井水黑了。”
“根上,生了锁纹。”
“锁纹生出来那晚,我坐在井边看了一宿。”
“我看明白了。”
“天上的爷管的,是收我们。”
“井水里那位管的,才是护我们。”
“我这条老脸,不要了。”
“三车礼,是赔罪。”
“门路,是给玉衡三百万口人讨的。”
周玄出去接的帖。
他把帖子捧回坛上,双手。
“殿主。”
“玉衡守拙堂递的,是入盟帖。”
“他们要章程,要图,要学退摘。”
“他们堂里说了,学成之前,缝,他们自己拆。”
“当初怎么封的,如今怎么拆。”
林风看了那帖三息。
“回帖八个字。”
“知错能改,井水不凉。”
“图,给他们一份。”
“章程,让萧云顺路捎。”
“礼,原车退回。”
“入盟的界,不收礼。”
“往后一家的事,就是各家的事。”
周玄应了,出去回话。
缝口外,那长老捧着回帖,看了很久。
对着坛的方向,又是一个长揖。
……
玉衡的事,是当日最松快的一出。
压的事,跟着就到了。
傍晚,小雨按例听弓。
她听完,脸沉下来。
“五成了。”
“比昨日,又多一成。”
“快头吃完了。”
“灰里复用的线,织完了。”
“从今往后,每一根,都得从活界身上抽。”
“一天比一天沉。”
“照这个沉法,二十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把指头从地上收回来。
“哥,还有一件事。”
“图上,咱家那格。”
“弓重拉了六日。”
“网上千百根线,绕着咱们的雾织。”
“它不往咱家织。”
“它绕。”
“雾还糊着,它看不见咱的坛。”
“可它记着这一格。”
“绕着织,是把它圈在里头。”
“等弓满那天,一并收。”
林风看着石板上那格雾。
“圈着就圈着。”
“它圈它的。”
“咱们拆咱们的。”
……
变故在夜半。
三更,臂上的结,凉了。
跟那夜一个样。
门是两头开的。
他在读账。
林风坐起来,没动。
凉意顺着骨头缝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一回,它没走百笔。
它在某一笔上,停住了。
天枢。
那道讫疤。
凉意绕着讫疤,转了三圈。
一圈,比一圈慢。
骨头最深处,老守的声音,沉得发紧。
“不好。”
“账房先生读账,读不细。”
“这一回读账的,不是账房先生。”
“开账房的,亲自对了这一笔。”
“他数得细。”
“根在骨,锁了九代,讫了账。”
“可根的拍子,还在走。”
“真讫了的界,根拍死透。”
“天枢的根,跳得好好的。”
“账面对不上。”
坛上,灯全亮了。
小雨扑到林风臂边,掌心悬着,不敢按。
凉意停了。
然后,动了。
一笔。
就一笔。
那道讫疤,从账上,被勾掉了。
勾得干干净净。
紧跟着,一个声音,从结里渗出来。
空的。
账房先生的调子,可比账房先生沉十倍。
“讫。”
“伪。”
“重记。”
……
“九十九。”
“天枢。”
它开始数了。
小雨的脸,一下白了。
“它在数天枢的根。”
“十七。”
“十六。”
“昨夜十七,今夜十六。”
“一夜快一息。”
“数到不跟界走,讫。”
“照这个数法。”
“明夜,数满。”
坛上炸了。
赵恒的剑出了半寸,又硬生生按回去。
“商堂主的骨头,不能再使了!”
“拖不动了!”
“天枢三十万人!”
李罡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吼出来。
“殿主!”
林风站在坛心,看着臂上的结。
凉意退了。
它读完这一笔,走了。
走前,账合上的那一声,每个人都听见了。
“它验出假账了。”老守的声音缓过来,“上回骗的是账房先生。”
“这回读账的,换成了开账房的。”
“假讫这一手,往后使不了了。”
“咱们自己,把这条路的底,交出去了。”
苏璇的剑已经拎在手里。
“驰援。”
“连夜。”
“商陆拖不动,我们抬。”
“老法子,摆锤牵尾,牵一夜是一夜。”
林风摇头。
“牵不住。”
“上回牵根,靠商陆的骨。”
“他的骨,昨夜就该碎了,是他自己拿气撑着。”
“再牵一夜,天枢的账没救回来,先折一个守根人。”
他顿了顿。
“换锁。”
坛上静了一息。
“墨。”
小雨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
“墨过天枢了!”
“正脉的锁,天枢的根上,自己会生!”
“玉衡没人教,锁纹自己生的。”
“天枢的墨,进井六日了。”
“根上还没生锁,差一样东西。”
老守接了下去。
“差一个章程。”
“墨认得字。”
“可字得有人念给它听。”
“正脉的上锁法,末手写在我这后半本账里。”
“他跳井前说过,取钥匙的法子写在墨里。”
“上锁的法子,一样。”
“得有个人,坐在天枢的井边,把法子,一笔一笔,念给墨听。”
“念一笔,墨写一笔。”
“锁成,天枢这一格,从它账上,变成坏账。”
“坏账,开账房的也啃不动。”
“黑结。”
“他绕着走的,就是这种结。”
林风已经把铜盘收起了。
“念账的人,谁去。”
“我。”老守说,“我在骨头里,隔着十个界也能念。”
“可井边,得有个牵墨的人。”
“墨认族里的气。”
“小雨的手印,是正脉的。”
“她按着井沿,墨才肯顺着念的话走。”
小雨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
林风看了她一眼。
“家里七万人,根一天不能没人听。”
“你走了,根的拍子,谁数。”
小雨的手,按在地上。
按了三息。
根的拍子,在她掌心底下,走得清清楚楚。
比从前,清楚一倍不止。
正脉手印,落进她掌心六日了。
根听她的,比听谁都深。
她抬起头。
“哥。”
“带上我,根也带上。”
“手印按着井沿是念,按着咱家的坛,也是念。”
“你忘了,井脉是通的。”
“天枢的井,跟咱家的坛,一个脉。”
“我在咱家坛上念。”
“墨在天枢井里写。”
“隔多远,都一样。”
林风看着她。
看了三息。
“老守。”
“行。”老守答得干脆,“脉是通的,手印是正脉的。”
“她念,我报,墨写。”
“三样凑齐,锁成。”
“只差一样。”
“时间。”
“墨写一笔,要一息。”
“正脉的锁,三百六十笔。”
“三百六十息。”
“今夜出发,明午到井。”
“它明夜数满。”
“掐着它的数,赶在最后一笔上,把锁写死。”
李罡攥着拳,一拳砸在自己甲上。
“又是赶。”
“这一仗,从头到尾,全是赶。”
“赶它数到一百,赶它压到门口,赶它验出假账。”
“什么时候,叫它赶咱们一回。”
林风把这句话,接住了。
“快了。”
“等天枢的锁一成,它那本账上,七个黑结。”
“啃一个,崩一颗牙。”
“到那时候。”
“它就该追着咱们的墨,满天底下赶了。”
他转身下坛,声音落给全场。
“出发的,三个。”
“我,小雨,小锤。”
“苏璇守坛,柳萱守人。”
“赵恒,家里交你。”
“李罡,带着你的三千人,把图上松处的一号,今夜给我开了工。”
“它织它的弓。”
“咱们拆它的弓。”
“两头一起。”
坛下三千人,齐齐应了一声。
……
缝口的夜里,三个人一队。
小雨走在中间,掌心朝下,一路按着地走。
“哥。”
“它还在数。”
“十六。”
“一夜一息。”
“咱们一夜三百里。”
“它数它的。”
“咱们赶咱们的。”
小锤把梭钩别紧,末了又把那卷皮子拍了两下。
“三百六十笔。”
“我爹那页皮子上,最长的结,才四十九笔。”
“三百六十笔的锁。”
“守界者的手艺。”
“今夜,头一回,照着念出来。”
林风走在最前,没回头。
“念完这一锁。”
“它账上,天枢那一格,改黑结。”
“七个。”
“凑七个。”
“开账房的下来那天。”
“满天底下,没有一格,是他啃得动的。”
缝里的黑,往前铺开。
三个人,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