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神山顶端,万神殿的穹顶正倒映着劫后余生的残阳,殿内那始终萦绕不散的臭氧味,在此刻粘稠得令神窒息。
宙斯那高大却透着一丝死灰色的神躯,瘫软而虚弱地斜坐在那尊至高无上的【雷霆神座】上。
湛蓝的电光在神座的扶手间如受惊的毒蛇般盘踞、游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的左手手肘支在那盘绕着鹰翼巨蟒的金色扶手上,苍白的指尖用力撑着那张威严不再、却余威尚存的脸庞。
那双曾经主宰万象、如蔚蓝晴空般的眼眸,此刻深处正翻涌着极度晦暗的雷霆暗芒。
他并未咆哮,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让星辰坠落的深渊。
旋即,他死死盯着大殿中心。
那里,新生的雅典娜银甲如雪,而普罗米修斯则沉静如磐石。
“普罗米修斯……”
宙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重伤后的沙哑,却在那一瞬间让整座众神殿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山万壑的重量,在宏伟的廊柱间激起因果的共鸣:
“你如何能在那一瞬间,精准地取出那柄能砸开‘定数’、劈开我颅骨的神器?作为先知,你是否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在梦中演练过这场针对我的……谋反?”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猛然转向雅典娜,瞳孔中那抹名为“警惕”的雷光几乎化作实质,紧盯着这个从他脑海里破茧而出的“女儿”,视线如毒蛇般游走:
“还有这孩子……她那神魂深处流淌的,是墨提斯那令我作呕的算计,还是你那不可言说的‘变量’?告诉我,先知,你与那个消失在阴影里的智慧,究竟在对我,隐瞒着什么样疯狂的真实?!”
随着这一连三问的落下,宙斯那原本由于虚弱而收敛的神威,竟在此刻产生了一种绝境下的疯狂反扑。
“轰——!!!”
一股恐怖、压抑且不可言喻的神王威权,伴随着狂暴的重力,排山倒海般向着殿中心压了下去。
那是名为“神王”的绝对意志,是卡俄斯世界不可违抗的至高法则。
在这股足以碾碎低位神只神格的威压下,雅典娜与普罗米修斯只感到脊背上传来一阵阵令神魂战栗的剧痛。
那种沉重感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这方天地对祂们“忤逆”的审判。
“咔嚓——!!!”
祂们的双膝在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下,不由自主地猛然砸向大理石地面。
那纯白的大理石瞬间崩碎,大量的龟裂以祂们为中心,如蛛网般带着雷鸣声疯狂向四周蔓延。
整座众神殿似乎都在这一跪之下,颤抖着发出了不安的呻吟。
宙斯在神座上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中没有任何慈父的温情,有的只是对权力受到威胁后,那如深渊般的、疯狂的冷酷与怀疑。
在这足以崩山裂地的威压下,雅典娜那银色的头盔发出阵阵如困兽般不甘的嗡鸣,甲片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在大殿内回荡。
而一旁的普罗米修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然如万古深潭般平静,仿佛早已在无数个推演的未来中,看过了这一幕神王的暴怒。
就在这新旧神权即将正面撕裂、空气都因极度压缩而产生火花的绝境瞬间,众神殿那高耸入云的穹顶之上,突然降下一道如清泉洗亮焦灼大地的声音。
那声音自带一种奇妙的频率,仿佛微风拂过炉火,竟让宙斯内心那股名为“暴躁”与“多疑”的狂潮在刹那间沉淀。
“宙斯!我们难得过来关心你一次,可映入眼帘的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这是在向我们展示你那所剩无几的神压吗?亦或者这是你欢迎的方式?”
这声音温和而明亮,伴随着一种靠近冬日暖团的安定感,令周遭的寒冷与不安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就在此时,在雷霆神座左侧那尊代表着炉火权力的第二个位置上,原本沉寂的【暖焰神座】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赫斯提亚的神影如穿透雾霭的晨曦,在那神座之上凭空显现。
只见,她端坐在以不灭炉火的余烬凝结成底座中间,身体挺直,双腿并拢,缠绕着赤红脚链的玉足平放在地面。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前,眉眼间尽是温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当她彻底落座的刹那,整座大殿的氛围发生了惊心动魄的逆转。
那形状如壁炉,炉膛里嵌着火焰晶簇的底座,开始欢快地跳动,每一次神火的闪烁,都奇迹般地与这方世界的“家宅心跳”达成了完美的同步。
神座扶手上,那两只由白玉雕琢、交叠在一起的手掌心中,原本微弱的蜡烛像是感受到了女神神圣的号召,猛然间燃烧得炽热而旺盛。
紧接着,在这原本充满了血腥、背叛与臭氧味的众神殿里,那炉膛中竟幽幽地飘散出一股诱人的、属于刚出炉面包的清香。
这是“家”的味道。
这股温暖而平凡的气息,在此刻化作了这世间最坚韧的屏障。
它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轻描淡写地瓦解了宙斯那恐怖压抑的神威。
那些蔓延在雅典娜与普罗米修斯膝盖下的地裂纹路停止了扩张,原本压在祂们肩头的千钧重负瞬间烟消云散。
雅典娜与普罗米修斯感到浑身一轻,紧绷的脊背终于得以舒展。
而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微微侧过头,银色的发丝滑过铠甲,明眸中映照出赫斯提亚那端坐在暖光中的倩影。
在那一刻,这个新生的智慧女神第一次在冷酷的奥林匹斯,感受到了一丝跨越了权谋的、来自“长辈”的温柔庇护。
不待宙斯从赫斯提亚带来的温暖冲击中回神,紧随其后的德墨忒尔与赫拉,也如两道划破阴霾的极光,在那至高无上的神座中轰然显现。
赫拉的面容冷冽如霜,她挺直了那象征高贵尊严的脊梁,优雅地落座于那尊【婚姻神座】。
座面上铺就的绣有橄榄枝与鸽子的亚麻罩袍,随着她的坐姿泛起神圣的褶皱。
她的背部紧紧依靠在椅背上,顶端那顶镶嵌着十二星冠的椅头熠熠生辉,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位次神的效忠,衬托得她端庄不可方世。
那一双白皙的玉足并拢平放,脚踝处缠绕的石榴石脚链在千层石榴裙的裙摆下若隐若现,显得矜持而高贵。
而那一双染着石榴色蔻丹的手指整齐并拢,轻轻搭在分别刻有“忠诚”与“惩戒”的扶手上。
随着她入座,神座散发出一种如婚礼烛火般永恒且恒温的白光,无数由光粒子构成的“和平鸽群”绕梁盘旋,无声地宣示着:女神已至,秩序即安。
随即,赫拉那双紫色的眸子掠过宙斯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意的弧度,发出一声清冷的嗤笑:
“宙斯!多年不见,你依然是这副懦弱而多疑的德行。
除了变本加厉地去折磨、去猜忌那些为你受苦的女神以外,你那所谓的神王权柄,难道就只剩这点卑劣的用武之地了吗?”
而在另一侧,德墨忒尔也将她那充满丰饶美感的身躯沉入了【丰饶神座】。
座面上铺着亚麻与羊毛编织的“大地地毯”绣满了四季农耕的繁盛图景。
她优雅地依靠在由橄榄树与葡萄藤交缠而成的椅背上,双腿交叠,一只缠绕着麦穗金脚链的玉足尖轻轻点地,姿态闲适却透着母神的威严。
接着,她那染着绿色蔻丹的纤细手指在扶手上轻缓敲击,头部微微倾斜,碧绿的眼中流转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戏谑。
而后,她直视着神座上那个狼狈的弟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言语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辛辣讽刺:
“呵呵,赫拉你也别太苛责他。
也许此时此刻,咱们伟大的神王正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把这个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女儿再次吞进肚子里呢!毕竟……”
随着尾音拉长,她猛然倾身,右手托着下巴,染着绿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角,语调骤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直白:
“毕竟‘吞吃孩子’这种戏码,他驾轻就熟,早就已经刻进骨头里了。
他是怕那颗该死的头痛再次爆发呢,还是怕这个浑身银甲的女儿,真的会像预言里说的那样,把从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上踹下去?”
“咔嚓——!!!”
神座之上传来一声刺耳的碎裂响。
宙斯紧握扶手的右手,由于极度的羞愤与暴虐,竟硬生生将扶手上镶嵌的一颗代表全知权能的蓝宝石捏成了漫天齑粉。
碎裂的粉末顺着他苍白的指缝无声滑落,映衬着他那张铁青且狰狞的脸庞。
这种被亲姐姐当众剥开伪善外衣的屈辱,让他周身的雷光都因愤怒而产生了扭曲的暗红。
由于两位女神的入场与毒舌,如两柄神圣的利刃,瞬间切开了众神殿内那压抑的氛围。
雅典娜在这一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理冲击。
她看着这两位仪态万方、言语如刀的“长辈”,又看向那在神座上被怼得脸色铁青却无从发火的父神,心中的那抹莫名的“琥珀色温软”再次微微律动。
在这三位姐姐的环绕下,原本肃杀的审判台,竟在须臾间演变成了一场让宙斯坐立难安的“处刑现场”。
顿时间,宙斯的脸色已从先前的惨白转为铁青,额角突起的青筋在那神座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紧握扶手的右手,手指因极度的屈辱与愤怒而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引爆整座神殿的怒火。
然而,这场属于奥林匹斯主神们的“归位盛宴”,此刻才真正进入了最高潮。
就在雷霆神座右侧、那尊象征着无垠海权的【潮汐神座】上,虚空猛然炸裂。
波塞冬带着一股混合着咸腥海风与狂暴神力的气旋悍然出现。
他并未像女神们那样矜持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极度嚣张且豪迈的姿态,重重地将那具魁梧的神躯砸进了由万年寒玉雕琢的海浪底座中。
那如岩石般宽阔的脊背,狂傲地抵在高处悬挂着三叉戟徽章的椅背上。
随着他这位海皇的落座,整座众神殿的地基都仿佛随之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嗡鸣。
那椅背顶端三叉戟尖滴落的“海水”,实则是高度浓缩的液态星光,落地的一瞬便化作无数微型的潮汐漩涡。
在神座周围疯狂盘旋,将原本干燥的大理石地面瞬间变成了一片幽邃的海底幻影。
由两条纠缠海鳗构成的扶手更显诡异,鳞片间嵌着的发光磷虾群不断闪烁,投射出深海中巨兽巡弋的恐怖虚影。
波塞冬挑起眉毛,那双湛蓝如深渊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脸色铁青的宙斯,随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震落神殿浮尘的狂笑:
“哈哈哈!!宙斯!看看你现在的德行!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谁能想到,我们威严无比的众神之王,竟然真的像那些柔弱的女神一样,亲身把孩子给生了出来!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双臂豪迈地抱着宽厚的胸膛,故意斜过身子,唇角勾起一抹肆无忌惮、极尽嘲讽的唇角:
“怎么样?分娩的滋味好受吗?要不要我让给你弄点深海的海藻补补身子?毕竟你现在的脸色,简直比被八爪鱼喷了墨汁还要难看啊!哈哈!”
波塞冬的狂笑声在宏伟的殿堂内反复回荡,甚至盖过了天空中残存的雷鸣。
雅典娜此时才发现,比起那些语带机锋、绵里藏针的姑母们。
这位“海皇叔叔”的嘲讽简直是把刀子直接往她父神那支离破碎的尊严上捅。
在这三位姐姐与一位哥哥的环绕下,宙斯那原本高高在上的雷霆神座。
在此刻竟显得如同荒岛上的孤舟,在姐姐哥哥那恶意满满的调侃潮汐中摇摇欲坠。
然而,波塞冬那足以震落尘埃的狂笑,在众神殿中突兀地戛然而止。
原本张狂的笑意在那张粗犷的脸上一点点凝固,一种令神魂战栗的恶寒从他脊梁骨蹿起。
他甚至不敢转头,仅仅凭借着神性的本能,就感知到了三道来自前方、几乎要将虚空冻结的“死亡凝视”。
那是赫斯提亚、赫拉与德墨忒尔同时投来的目光,带着一种作为女性主神的绝对威严。
猛然间,波塞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句口无遮拦的“柔弱的女神”,简直是在这三位能在翻手间颠覆世界的姐姐们面前自寻死路。
“哈哈……咳!口误!纯属口误!”
波塞冬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那只足以撕裂海怪的右手,僵硬地摸了摸后脑勺。
他那原本豪迈的笑声瞬间缩成了一阵干巴巴的尬笑,身体不自觉地往神座里缩了缩,眼神飘忽地告饶:
“别较真嘛……我最亲爱的姐姐们,我这是在针对宙斯,针对宙斯而已!”
就在波塞冬试图消弭这场外交危机时,一团粘稠得化不开的阴影,已悄无声息地在波塞冬身侧那空置已久的神位上蔓延。
随着一阵令神牙酸的玄铁摩擦声,那一处原本灿烂的光明被黑暗吞噬,转变为了哈迪斯的【冥夜神座】。
这位冥王优雅地入座。
那座神座是由冥府深渊的玄铁与黑曜石熔铸而成,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纹与裂痕,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凝固了千万亡魂在岩浆中哀嚎的惨状。
哈迪斯神色淡漠,将双手平稳地放在由两柄交叉的双股冥叉构成的扶手上。
叉尖悬挂着冥河摆渡人的枯槁头骨,灯芯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碧绿怨灵之火,映照出他那张冷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他的背靠着高耸如冥府山崖的椅背,顶端悬浮着那枚破碎的命运纺锤。
暗金色的锁链缠绕其上,铭刻着的“生死轮回”咒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随着哈迪斯的入座,一股粘稠如泥淖的黑色雾气从基座下喷涌而出。
无数半透明的亡灵虚影在雾气中凄凉地穿梭,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与尖锐的诅咒。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嗡鸣,震得基座旁流淌的冥河水泛起阵阵幽冷的涟漪。
然而,哈迪斯始终保持着那种近乎残酷的沉默。
他既没有像波塞冬那样放声大笑,也没有像女神们那样语带讥讽。
只是那样宁静、惬意且带有审判意味地,从那团冥火余烬中,抿着薄唇,静静欣赏着宙斯那五彩缤纷、变幻莫测的神色。
那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辱骂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宙斯那摇摇欲坠的王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