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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路明非盘腿坐在厢房的硬木床上,面前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火苗如豆,微风拂过,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百无聊赖地划拉着面前虚空的界面。

系统储物空间放了一些风格迥异的物品。

两枚白色的鳞片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那是之前分别在幽灵船和剧场得到的。

一块血肉静静地悬浮在格子里,即便隔着系统的屏障,似乎也能听见那东西在搏动。

旁边是那把造型夸张的炼金巴雷特,以及六把炼金刀剑。

缺了一把是因为他离开卡塞尔庄园的时候将暴怒留在了楚子航那里。

角落里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银铃铛,那是杨春桃送的。

路明非盯着那个铃铛看了看,手指在虚空中拨弄了一下。

银铃在虚空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像是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他关掉界面,吹灭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

同一时刻,正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路山彦的妻子披着一件夹袄,起夜时无意间瞥向窗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静默地矗立着。

月光如水银泻地,把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照得惨白。

在那片惨白之中,站着一个金发的少女。

她穿着丝绸睡袍,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像是一尊精美却易碎的瓷娃娃。

少女微微闭着眼,左手虚握如持琴颈,右手在空气中优雅地拉动。

没有琴弓,没有琴弦。

她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月光洒在她铂金色的长发上,流淌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

路夫人没敢出声。

这一幕太美,也太妖异。

那个叫零的女孩,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尘世,她是月亮生下来的女儿,正借着月光想要回到天上去。

……

西厢房的厨房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在黑暗中响起。

“谁?”芬格尔警觉地低喝,手里抓着一只刚从蒸笼里摸出来的冷馒头,摆出了防御姿态。

“芬狗你这个饿死鬼投胎的,除了你龙爷爷我还能有谁?”诺顿的声音从灶台后面幽幽地飘出来。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两位“绝世高手”的脸。

芬格尔嘴里塞着半个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诺顿手里则捧着一碟剩下的酱牛肉,姿态虽然优雅,但嘴角那点酱汁出卖了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空气中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同流合污”的默契。

“饿了?”诺顿挑了挑眉,那是身为龙王对人类生理需求的鄙视,以及自己也饿了的无奈。

“废话,晚饭那点饺子哪够塞牙缝的。”芬格尔咽下馒头,凑过去盯着那盘酱牛肉,“分点?这可是路家祖传的手艺。”

诺顿冷哼一声,却还是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芬格尔也不客气,抓起一片牛肉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哎,我说老唐,明儿咱们真去逛琉璃厂?

那破地儿有啥好看的,全是死气沉沉的房子。不如……”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听说八大胡同那边……

那是这个时代的精华所在啊!咱们要不撇开那帮正经人,去考察考察民俗?”

诺顿那双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虽然对人类的繁衍行为不感兴趣,但对于被芬格尔心心念念了一路的地方多少还是有些好奇。

“只有我们两个?”

“带上路明非那小子也没戏,师姐看得紧。

至于零……算了,我怕被打死。”

芬格尔耸耸肩,“就咱俩,怎么样?”

诺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矜持地点了点头:“准了。”

……

东厢房里,诺诺也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路明非高祖母送给她的翡翠镯子。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稀世奇珍,水头并不通透,翠色里甚至还夹杂着些许棉絮般的杂质。

远不及她在陈家见过的那些老坑玻璃种,更比不上凯撒送她的那些光彩夺目的钻石。

但它被打磨得极圆润,表面泛着一层岁月摩挲后的温润柔光,握在手里暖烘烘的,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白天路明非看着路山彦妻子隆起的腹部时,那种眼神……诺诺很难形容。

“这家伙不会已经想到未来和自己合伙生孩子的画面了吧。”

诺诺轻声咕哝了一句,脸颊微微发烫。

她想起路明非高祖母说的话,“这镯子是给自家人的”。

自家人。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在陈家,她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如果……只是说如果,未来真的像那个傻子期待的那样,一起合伙生个孩子。

两个人在一个名为家的房子里过着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想什么呢陈墨瞳!”她猛地把翡翠镯子塞进枕头底下,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大得吓人,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头晕目眩。

……

次日清晨,阳光稀薄得像是兑了水的金漆,懒洋洋地洒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

路明非打着哈欠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石榴树下的那两道身影。

高祖母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一只虎头鞋的鞋底。

她神情专注,银针在发间蹭了蹭,熟练地穿过厚实的布层。

而在她旁边,那个平时威风凛凛、开着法拉利满世界飙车的红发巫女。

此刻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针,眉头紧锁,她正在试图帮高祖母穿针。

那根细细的红线在她手里变得极其不听话,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就是不肯钻进那个小小的针眼里。

诺诺抿着嘴,鼻尖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哎哟,姑娘,慢着点,别扎着手。”高祖母笑呵呵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没……没事,我能行。”诺诺咬着牙,一脸的不服输。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筛下来,斑驳地落在诺诺酒红色的长发和高祖母朴素的旧袄上。

两个不同时代的女人,在这一刻竟然显得无比和谐。

路明非倚在门框上看着。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打破了宁静。

诺诺猛地回头,看见路明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顿时恼羞成怒,手里的针差点飞出去当暗器:“笑什么笑!没见过穿针啊!”

“没。”路明非举起双手投降,笑意却在眼底荡漾开来,“就是觉得师姐你这样……挺贤惠的。”

“滚!”

……

早饭是诺顿自告奋勇去胡同口买的。

除了油条焦圈,还有一种诡异的灰绿色液体。

“这是啥?”芬格尔盯着面前那碗在那冒泡的液体,面露犹疑。

“这可是北京城的尊严。”

诺顿端起碗,那副架势像是在品尝82年的拉菲。

“没喝过豆汁儿,就不算到过北京。

这东西发酵产生的独特风味,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是人类文明发酵史上的瑰宝。”

说完,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还咂了咂嘴,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芬格尔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诺顿一脸真诚。

芬格尔看他不似作伪,也端起碗,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在了一起,脸色从青变白,再由白转绿。

“噗——咳咳咳!”

芬格尔差点当场去世,眼泪鼻涕一起喷了出来:“这特么是泔水吧!绝对是馊了吧!”

诺顿在旁边发出一阵极其欠揍的贱笑:“忘了告诉你,这玩意的味道,也就是比泔水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上次我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把那家店砸了。”

路明非和诺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连零的嘴角都微微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吃过早饭,一行人换上了清末的装束,准备开启“1900年北京游”。

为了不引起围观,大家都做了伪装。

诺诺一身大红色的旗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那原本有些宽大的斗篷穿在她身上,却被她高挑的身材撑得恰到好处。

酒红色的头发被盘了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站在那儿,红得像是一朵盛开在灰暗冬日里的红玫瑰,美得惊心动魄,连路过的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路明非看得呆住了。

他见过诺诺穿校服,穿礼服,穿作战服,但从来没见过她这一身打扮。

“看傻了?”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紧接着脑门上挨了一个脑瓜崩。

诺诺挑着眉毛看着他,似笑非笑:“口水擦擦,丢人。”

路明非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角,发现是干的,顿时老脸一红:“师姐,你这也太……太那啥了。”

“太哪啥?”

“太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格格了。”路明非由衷地赞叹。

旁边,芬格尔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脖子上还挂着个十字架,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洋教士。

而诺顿则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走起路以此来八字步,那股子地主老财的劲头拿捏得死死的。

路山彦带着这群即便是做了伪装也显得尤为出众的家伙浩浩荡荡地杀向东安市场。

1900年初冬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大街上,黄包车夫拉着车飞奔,铜铃声叮叮当当。

卖切糕的、磨剪子戗菜刀的、拉洋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骆驼队慢悠悠地走过,驼铃声悠远而苍凉。

途中路山彦离开了一会儿,路明非便客串了一会儿半吊子导游,指着远处的城楼胡说八道。

诺诺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提出几个刁钻的问题,让路明非抓耳挠腮。

逛到下午,诺顿吵着要去了琉璃厂扫货,路明非趁机提出兵分两路,自己和诺诺去另一处逛逛。

零原本想跟着路明非,却被芬格尔一把拽住:“哎哎哎,小姑娘家家的,跟我们去看看字画,别去当电灯泡。”

零面无表情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看芬格尔,最后默默地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