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源稚生盘腿坐在茶几旁,两把斩鬼刀横在膝盖上。

黑色西装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寺庙里的佛像。

他叼着烟,每吸一口,烟草燃烧的红点就在昏暗里亮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原来我这一生,都是被设计好的骗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烟头刚好烧到滤嘴。

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轻得连声音都没有。

但茶几的玻璃面裂开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他手底下蔓延开来,蔓延到烟灰缸下面,蔓延到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路明非靠在墙边看着源稚生。

这个被整个日本混血种称作“皇”的男人,此刻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那种体力透支的塌陷,是骨头还在,但支撑着骨头的那股劲散了。

“有些恶,必须有人斩除。”

源稚生抬起头,他的脸在暖黄色地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光里的那半边依然英俊、轮廓分明,阴影里的那半边却在微微发抖。

他把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纲一左一右插进腰后的刀鞘。

“你们三个撤吧。”源稚生站起来,拍了拍西裤上不存在的灰,“这是我和他的恩怨,你们不必参与进来。”

路明非、诺诺、楚子航都没动。

“巧了,我其实跟赫尔佐格也有仇。”路明非说。

源稚生转过脸看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信仰坍塌后留下的真空。

诺诺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把筷子掰断,随手扔进垃圾桶。

“我对这样恶心的人同样深恶痛绝,用小孩做实验,用养子当棋子,这种杂碎不该活着。”

楚子航从始至终都在擦刀,村雨的刀身在布料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擦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镡、刀柄,每一寸都擦过三遍。

现在他收刀入鞘,青冈木刀鞘扣合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们是一队。”楚子航说。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虽然不知道你和赫尔佐格有什么仇。”

他又把目光转向诺诺和楚子航。

“但是既然你们都决定留下来,那就让我们一起斩除这个恶。”

他说“斩除”这个词的时候,右手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

屋外的雨下大了。

......

矢吹樱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她穿着执行局的黑色制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乌鸦和夜叉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手都按在枪套上。

“少主。”矢吹樱停在源稚生面前三米的位置。

这是她惯常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听清命令,又不会逾越上下级的界限。

她站得很直,肩线平得可以放一杯水,但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向内弯曲,那是她思考或者紧张时的小动作。

源稚生没看她。

他盯着窗外的大雨,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东京的夜晚就是这样,繁华、糜烂、虚假,像一锅煮得太久的关东煮,所有东西都软烂得失去了形状。

“绘梨衣交给你们了。”源稚生终于开口,“带她去四号安全屋,那是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的据点。”

乌鸦点了点头,他是个粗犷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下巴。

这道疤是他刚进执行局时留下的,源稚生亲手给他缝的针。

现在这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明白。”乌鸦说。

夜叉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掀开沙发罩看了看那具尸体。

尸体的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嘴巴微微张开。

夜叉看了一会儿,把沙发罩重新盖回去,动作很轻。

“最近不太平。”夜叉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们会保护好小姐。”

源稚生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矢吹樱、乌鸦、夜叉。

他们跟着他多少年了?七年?八年?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里过得特别快,昨天还在街头砍人的小子,今天就成了可以托付性命的部下。

但他从来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跟着他。

黑道这种地方,忠诚是很贵的东西,贵到大多数人买不起,只能赊账。

赊账就得还利息,利息就是命,他们三个把命押在他身上,一押就是这么多年。

“你们不问为什么?”源稚生说。

矢吹樱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源稚生面前,距离缩短到两米,这个距离已经越界了,但她没停。

她仰起脸看源稚生,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少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矢吹樱说,“我们只负责执行。”

“大家长那边...”

“我们站在您这边。”矢吹樱打断他,“一直都是。”

她很少打断别人说话。

源稚生怔了一下。

他看着矢吹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些廉价的情绪。

只有一种东西,刀刃出鞘前的寂静。

她已经在备战了,哪怕她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要打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赢。

“樱。”源稚生叫她的名字。

“在。”

“替我照顾好绘梨衣。”

“我会用命护着她。”

源稚生点了点头,他没说谢谢,因为谢谢在这种时候是废话。

废话会稀释承诺的重量,而承诺在他们这种人之间,比命还重。

乌鸦和夜叉走过来,三个人围着源稚生站成一个半圆。

这不是黑道的礼仪,不是下对上的效忠,这是另一种东西,平辈之间的托付。

“我们走了。”矢吹樱说。

她转身离开,乌鸦和夜叉跟在她身后,三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传来他们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被雨声吞没。

源稚生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反复三次之后,他走向阳台,推开落地窗。

雨水斜着打进来,淋湿了他半边肩膀,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停在路边,矢吹樱拉开车门,绘梨衣抱着写字板钻进后座。

绘梨衣回头看了一眼,她朝楼上挥了挥手,她的白头发在车灯的光里像一团融化的雪。

源稚生看着那辆车启动,打转向灯,汇入车流。

源稚生关上落地窗,雨水在他肩膀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西装布料变得沉重,向下拉扯着。

但他没有换衣服的心情,就这么湿着走回屋里。

路明非递给他一罐啤酒。

麒麟牌,日本最便宜的啤酒之一,便利店里卖150日元一罐,泡沫粗糙,口感发苦。

源稚生接过来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谢了。”源稚生说。

“不谢。”路明非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口然后拿在手里,“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来。”

“赫尔佐格?”

“橘政宗,赫尔佐格,管他叫什么。”

源稚生又喝了一口,“这个安全屋的定位信息已经被发出去了,他一定会来确认绘梨衣是不是还在这里。”

“他会带多少人?”诺诺问。

“不会太多。”源稚生说,“这里是居民区,动静太大会引来警视厅,他最多带一个行动小组,十一二个人。”

楚子航从背包里拿出工具,螺丝刀、钳子、绝缘胶带、还有一卷细铜线。

他开始改造屋里的电路,把地灯的开关接到一个遥控器上,这样他们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让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路明非走向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四袋速食咖喱饭,放进微波炉加热。

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分钟后,他端着四个塑料碗出来,每个碗里都盛着咖喱饭。

“先吃点东西。”路明非说,“不知道要等多久。”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用塑料勺子吃咖喱饭。

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刮碗底的声音。

速食咖喱的味道很廉价,香料放得太多,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但够咸,够辣,能让人保持清醒。

源稚生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看着碗里棕黄色的咖喱,那些粘稠的酱汁裹着米饭,像某种生物的排泄物。

他想吐,但胃里空荡荡的,吐不出来。

只能把那股恶心咽回去,咽进喉咙深处,让它在那里发酵。

“我问你一件事。”源稚生突然开口。

路明非抬起头。

“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源稚生盯着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路明非放下勺子,塑料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说了你信吗?”

路明非反问,“两个月前,我跑过来跟你说,嘿,你的养父是个德国老疯子,他在利用你们三兄妹,他打算把绘梨衣当容器献祭给白王圣骸,你信吗?”

源稚生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现在这动作里有一种焦躁。

像困兽在笼子里转圈,一圈又一圈,但笼子不会变大,门也不会开。

“你不会信的。”路明非替他回答了,“你会把我当成疯子,或者当成卡塞尔学院派来挑拨离间的奸细。

你会把我抓起来,审问我,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逼我说出‘真相’。

但那些手段对疯子没用,对奸细也没用。

最后你会得出结论,这人在胡说八道。”

“所以我得等。”路明非继续说,“等你开始怀疑,等你找到蛛丝马迹,等你愿意听我说话,在那之前,我说什么都是废话。”

源稚生闭上眼睛。

他把脸埋进掌心,手掌覆盖住眼睛。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孩,一个迷路了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

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西装依然平整,他还是那个蛇岐八家的少主,还是那个斩鬼无数的执行局长。

只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说得对。”源稚生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不会信的,我会杀了你。”

“但现在你信了。”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源稚生放下手,睁开眼,“我看到了那本笔记,看到了绘梨衣手腕上的针孔,看到了我那个跟了我七年的部下,他的脑桥被切断了。”

楚子航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他们来了。”楚子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