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系统的低鸣。
女军官喉咙动了一下。
她终于侧身。
“放行。”
身后的士兵们像从噩梦中惊醒,齐刷刷让开通道。
路明非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秒。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女军官没有回答,只是站得更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深处,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四层。
实验区。
这里和上面完全不同。
如果说生活区还勉强保留着“人类文明最后堡垒”的体面,那么第四层就是体面背后那块被撕开的皮肤。
灯光昏暗,走廊狭长,墙壁上的白色涂料泛着冷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金属氧化后的腥味。
一间间实验室排列在走廊两侧,防爆玻璃后面摆着巨大的培养槽、炼金炉、冷冻柜和标本容器。
某些容器里泡着骨骼。
巨大、扭曲、非人的骨骼。
有的只剩一截脊柱,有的保留着翼骨,有的头骨像神话里死去的怪物,空洞的眼窝正对着走廊,仿佛仍在注视经过的人类。
楚子航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楚天骄却微微皱眉。
源稚生的手指搭在刀柄上,像是本能地厌恶这种地方。
绘梨衣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绘梨衣的脸色变了。
“这里……”她低声说,“有龙骨,很多龙骨。”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
路明非猛地回头。
诺诺已经走到绘梨衣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
“别看了,走。”
绘梨衣的呼吸很急促。
白王级别的精神感知让她在这里听见了太多东西。
那些死去龙骨残留的哀鸣,那些炼金实验留下的精神烙印,那些被拆解、编号、封存的权柄碎屑,像无数冰冷的手伸进她脑海。
她曾经也是这样的东西。
红井里的容器。
赫尔佐格的祭品。
白王复活的躯壳。
世界总是喜欢把某些人摆在玻璃后面,贴上标签,写上编号,就可以假装那不是活物。
诺诺握紧绘梨衣的手,掌心温热。
“看着我。”诺诺说。
绘梨衣慢慢转头。
诺诺的红发在昏暗走廊里像一团火。
“你不是它们。”诺诺说,“你是绘梨衣。”
绘梨衣怔了怔。
然后她轻轻点头。
路明非站在旁边,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怒意慢慢烧起来。
他不知道路麟城和庞贝到底在这里做过多少实验。
他只知道这个地方让他很不舒服。
是那种看见有人把“世界存续”“人类未来”“最高机密”这些大词贴在棺材板上,然后把活人推进去时产生的恶心。
他忽然想,难怪路鸣泽会被关在最底层。
避风港这个地方,从名字开始就是个笑话。
避风港保护的从来不是人。
第五层。
电梯门尚未打开,广播先响了。
电流噪声滋滋作响,随后是路麟城的声音。
“路明非。”
那声音平稳、冷淡。
“到此为止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们看见了一座军事堡垒。
第五层的空间比上面所有层都更开阔,主通道被改造成阶梯式防御阵地,合金掩体层层叠叠,自动炮塔和炼金机枪交叉锁定,墙壁和地面刻满了防御用龙文。
超过五十名S级血统混血种战士分布在各个火力点,黄金瞳亮成一片,像黑暗里睁开的狼群。
路麟城没有出现。
他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避风港,我保证不追究你强闯的事,如果还要继续向下......后果自负。”
路明非站在电梯口,仰头看着那些枪口。
他竟然想笑。
保证不追究。
这话听起来多像家长在训小孩:你现在把玩具放下,我就当没看见。
可问题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快被奥丁拖进坟墓里了,所有人都在赌命,而他亲爹站在堡垒后面跟他说:你回去,我不追究。
乔薇尼闭上眼睛。
言灵·天演启动。
无数战术路线、火力覆盖区、炼金阵列节点、人员站位在她脑海中展开,像一张由概率和死亡编织的网。
几秒后,她睁开眼。
“正面突破的话,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可以做到。”乔薇尼说,“但会比较消耗体力,如果让我来交涉——”
“不用了。”路明非摇头。
乔薇尼看向他。
“他不会让步的。”路明非说,“他没当我是他儿子,不信任我,也不打算信任我。”
他伸手握住轩辕剑柄。
那柄古老的剑在鞘中轻轻嗡鸣,像沉睡千年的君王终于听见了战鼓。
“所以就别浪费时间了。”
剑出鞘。
金色剑光照亮第五层。
那一刻,堡垒里的所有人都本能地屏住呼吸。
广播沉默了一秒。
路麟城的声音再次响起:“开火。”
火光爆发。
炼金子弹、爆裂弹、言灵冲击、自动炮塔的金属洪流同时向电梯口倾泻,狭窄空间瞬间被死亡填满。
那种声浪足以震碎普通人的耳膜,弹壳像暴雨一样落在地上。
乔薇尼抬手。
言灵·守御展开。
半透明的防御领域在绘梨衣面前亮起,所有流弹和冲击波撞在领域上,像雨点打在玻璃窗上。
“绘梨衣,你躲在后面。”路明非说。
绘梨衣在众人身后点头。
她是穿越计划的核心。
她不能有任何损伤。
诺诺已经贴到路明非身侧,瞳孔深处红光微闪。
超维侧写在她脑海中拉开战场模型,每一条弹道、每一个敌人的肌肉预动、每一处阵列灵光的明灭,都被她拆解成清晰的数据。
“左前二十七度,三秒后高危言灵。”诺诺低声说。
路明非速度很快,他踏步上前。
轩辕剑横斩。
金色剑光撕开弹幕,连同左前方那名混血种刚刚成形的言灵领域一并斩碎。
对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剑压掀飞,撞在掩体上昏死过去。
楚天骄的时间零领域展开。
世界骤然变慢。
弹壳在空中缓缓翻滚,枪口火焰像凝固的花,士兵们转身和扣动扳机的动作被拖成漫长的慢镜头。
楚天骄从火线中穿过,长刀刀背连续击中敌人的手腕、膝弯和颈侧,每一下都精准得像外科手术。
楚子航从右侧突入。
君焰没有完全爆发,只在刀锋边缘收束成炽白色火线。
他一刀劈开炼金掩体,第二刀拍飞敌人的武器,第三刀已经抵在对方喉咙前三厘米。
源稚生从左翼切入,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纲双刀出鞘,刀光冷冽。
他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转身都有人倒下。
源稚女站在战场后方,黄金瞳妖异地亮起。
梦貘。
那些试图组成协同阵型的末日派精锐忽然动作混乱,有人听见耳机里传来不存在的撤退命令,有人看见视野中出现三个路明非,有人恍惚间回到训练场,听见年轻时的教官喊“停”。
战场的协调被撕开。
五十名S级血统混血种战士,放在外界足以组成一支屠龙精锐部队。
可在这里,他们面对的是初代种级别的路明非、时间零楚天骄、四度爆血楚子航、两位皇血兄弟、乔薇尼和诺诺的双重辅助。
十分钟后,正面阵地崩溃。
二十分钟后,左翼火力点失守。
三十分钟后,最后一个炼金炮塔被楚子航一刀斩断能源核心。
四十分钟后,第五层安静下来。
地上躺满了人。
路明非站在主控台前,轩辕剑剑锋垂下,金色血统威压尚未散尽。
他的呼吸平稳,只是作战服袖口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
广播里再没有路麟城的声音。
乔薇尼看着满地被击昏或制服的士兵,眼神复杂。
“你手下留情了。”
“他们只是听命令。”路明非说,“我不是来杀末日派士兵的。”
“那你是来杀谁的?”源稚女轻声问。
路明非抬头,看向通往第六层的闸门。
“真正挡路的人。”
第五层尽头的门和之前完全不同。
它没有电子锁,没有机械转轴,没有守卫,也没有枪口。
只有一面黑色金属墙。
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龙文,符号像活物般缓慢游动。
炼金回路一层叠一层,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
门中央是一枚金色的加图索家徽,荆棘、剑、蛇与冠冕缠绕在一起。
诺诺走近,指尖没有触碰门面,只在空气中停了几厘米。
她闭上眼。
超维侧写展开。
几秒后,她睁眼,脸色沉了下来。
“上面的炼金矩阵太复杂了。”
楚子航拔刀,试探性地劈出一刀。
刀锋撞在门面上,火花四溅。
黑色金属墙纹丝不动,反而有一圈龙文亮起,把冲击力吞没得干干净净。
楚子航收刀:“强行破坏效率极低。”
路明非看向源稚生。
源稚生也看着门中央那枚加图索家徽。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庞贝。”
乔薇尼点头:“第六层和第七层现在是庞贝·加图索的势力范围,他一个多月前就来到了避风港,在核心区构建了自己的防御,这道门我也是第一次见。”
“好消息。”芬格尔的声音忽然从通讯器里传来,“说明我们没有走错路,坏消息是,这玩意儿在我的远程系统里显示为一坨乱码。”
路明非按住耳机:“能开么?”
“理论上能。”
“需要多久?”
“如果你给我三天、一个炼金实验室、一位辣妹助手我可以试试。”
“别说废话。”
“用钥匙。”芬格尔说。
路明非皱眉:“钥匙在你那里。”
“准确地说,在苏恩曦怀里。”芬格尔那边传来键盘声,“她和酒德正往你们方向移动,我安排了一条暗路,避开了路麟城刚刚封死的两条主通道,预计十五分钟后到。”
“那在她们到之前...”
路明非的话没说完。
通讯频道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