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女儿的声音——
“方姨娘,您来找我娘的吗?她在房里呢。”
宋姨娘赶紧起身走出去。
方姨娘穿一身枣红色褙子,头上簪一根足金芍药花簪,笑盈盈地站在院中。
她见林楚悦怀里抱着的绸缎包,打趣道:“哟,你姨娘这是又给你什么好东西了?瞧瞧,这还没嫁人呢,你娘就要把棠梨院搬空了。”
“盼珍,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宋姨娘快步走近前。
方姨娘笑笑,凑近宋姨娘耳边,低声道:“一早上,那边接连请了两位太医。”
她朝正院方向努努嘴,“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我寻思叫上你,咱们一起去看看。若真不好了,正好留下侍疾,免得落人口舌。”
宋姨娘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随即挥手撵林楚悦:“不是说还有事吗?还不快走。”
林楚悦对二人福了福身,抱着怀里的书快步离开。
方姨娘疑道:“怎么不让楚悦跟着一起去?这个关头,你不怕人嚼舌根?”
宋姨娘敛了神色,她当然不会让女儿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万一真是生了大病,眼看着就到了女儿的好日子,再过了病,忒晦气!
她只道:“还不知道有没有事呢,咱们先去探探情况,再让楚悦去不迟。”
方姨娘赞同地点头,是她想少了。
回到知聪院,林楚悦先到小书房,打开书架暗格,将书放进去藏好。
放好书,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当初设计这个暗格时,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来藏避火图。
藏好书,唤来小丫鬟芳洁,嘱咐了她几句。
芳洁也不问为什么,脆生生应了,取了银子利落离开去办事。
林楚悦站在窗前,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消失在院门外。
芳洁现在是她身边的二等丫鬟,出嫁后她们一家人都会作为陪房随她去晋王府。不出意外的话,等茯苓、云苓嫁人后,芳洁会接替位置,成为她的贴身大丫鬟。
“小姐,大少奶奶来了。”门外传来茯苓的声音。
林楚悦抬起头,沈瑶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大嫂可是许久没来我这儿了。”林楚悦笑着上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难怪今早听到喜鹊喳喳叫,原来是提醒我迎接大嫂。茯苓,快看茶,把那罐新到的龙井给沏上。”
沈瑶被她拉着到榻上坐下,笑道:“四妹妹自定了亲,性子是越发活泼。从前话不多的人,如今也会打趣我了。”
茯苓端着沏好的茶上来,沈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东西可是都收拾完了?”她问。
林楚悦点头:“差不多了。”
她随着沈瑶的目光也在几乎空荡荡的屋里扫了一圈,解释道:“许多带不走的东西,除了大件的外,都让我封箱收起来了,省得落灰。”
“四妹妹想得周到。”沈瑶的眼神落在林楚悦脸上,眼底有一丝不舍,她嫁来林家,就和楚悦最投缘,“眼看着你就要离开府里,我是真舍不得。”
林楚悦闻言,心里也有些难受。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把林府当成“家”了。
“大嫂可要手谈一局?”她岔开话题。
沈瑶摆摆手:“虽然难得四妹妹主动邀约,但今日还是算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跟你说。”
“就知道大嫂无事不登知聪院。”林楚悦笑道,心里猜测大嫂这番或许是与郭氏有关,“茯苓,你带人先下去。”
茯苓应了一声,领着屋里的小丫鬟退了出去,亲自守在门口。
屋里安静下来。
沈瑶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缓缓开口:“昨夜里,母亲吐血了。”
林楚悦心头一跳。
“今日一早父亲就派人请了太医。太医说是忧思过度,损了心脉,往后需得静心静养,方可保性命无虞。”
沈瑶看了林楚悦一眼,又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往后府中大小事务,还有你出嫁的一应事项,都不必再去烦扰母,只管来寻我便是。”
林楚悦没说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漫开。她心里明白,夫人这是被父亲禁足了。“静养”只是好听一点的说辞,说给那些不知内情的外人听的。
沈瑶从袖中取出一册装定整齐的礼单,放到榻上的小几上摊开,手指点着第一页的纸面:
“这一份是安阳侯府送来的添妆。侯府如今不比往昔鼎盛,如今你嫁入晋王府做世子妃,侯府有心与王府结好,此番也是借此机会弥补往日里因母亲生出的诸多隔阂。”
林楚悦低头去看,单子上列的清清楚楚:京城东街铺面三间,西郊温泉庄子一座,云锦贡缎等精贵料子二十匹,上等狐裘貂裘各两件,全套赤金镶东珠头面一副,另有花瓶、玉雕、白玉摆件等陈设若干,末尾还有三千两银票。
整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出手阔绰地令人咋舌。
林楚悦心道:这哪是给她的添妆,分明是给晋王世子妃的投名状。
“这些都是侯府明面上给你的正经添妆,录入陪嫁单子的,是你的私产,往后无人能觊觎分毫。”
沈瑶说完,指尖下移,落在第二页,语气淡了几分:“这一栏,是母亲给你的添妆。”
林楚悦顺着她的手指垂眸去看,上面写着:清川河南岸二进宅子一座,锦玉头面一副,绸缎十匹,银票一千两,另外还有两个婆子和四个丫鬟。
比起前一页安阳侯府的,可谓是一目了然的敷衍。
沈瑶面上有些尴尬,难为情道:“人你要是不要,我就把她们的名字划去。你带去王府的,需得知根知底,忠心不二。”
郭氏给的四个丫鬟她见了,风情万种各有千秋,这哪是丫鬟,分明是奔着世子去的。
这般明晃晃恶心人的手段,她都替四妹妹心寒。
林楚悦抬起头,对沈瑶笑了笑:“那就麻烦大嫂了。”郭氏打得什么算盘,她都不用猜。
沈瑶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你要带去王府的人够吗?不够的话,从我那里挑几个好的。”
她是真心的,不是客套话。晋王府那种地方,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足够了。”林楚悦道。段骁阳说过,青宴堂虽大,但就他们两个人住,用不着太多人伺候。况且太后还把朱槿姑姑给她了,她身边不缺人。
沈瑶便不再多言。
她把小几上的单子合上,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素笺,轻轻推到林楚悦面前,轻声道:“这是我和你大哥那份。父亲都跟我们说了。四妹妹,委屈你了。”
婆母做的事,她做儿媳妇的不可多言,只道:“我和你大哥心里都清楚。这些你一定要收下,只是府中小姐们婚嫁皆有定例,我和你大哥这份就不写在明账上了。”
林楚悦低头去看那张小笺,上面列的全是贴心私藏:两千两银票,几册古籍字画,上品燕窝阿胶,珍贵药材,俱是生活中能用得上的。
林楚悦下意识想拒绝,那古籍字画之类的一看就是大嫂的陪嫁,她怎能要?正要开口拒绝,手就被沈瑶按住。
“银票你好生收着,日后入了王府,打点人情,贴补自用都方便。”沈瑶拍拍她的手,“药材补品,等你往后有了孩子,尽都用得上。莫要推拒,一家人,没得生分了。”
说罢,她顿了顿,又道:“你大哥让我跟你说,来年春闱他定然竭尽全力。不管在王府还是宫里,你尽可挺直腰板,安稳做你的世子妃。”
林楚悦听着这些话,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反手紧紧握着沈瑶的手,拼命忍着心里那股子酸涩,可眼泪却不听话的往下掉。
不管夫人对她如何,大哥始终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兄长。
沈瑶也红了眼眶,忍着泪意笑道:“瞧你,大喜的事,怎么还哭了呢?”
林楚悦眼泪滑落,忍着哽咽道:“谢谢大哥、大嫂。”
沈瑶怜惜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
骨肉血浓,不在于言语之华,手足同心,可抵岁月万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