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加密信号图标不停闪烁,像颗不怀好意的心跳。叶诤盯着它,心里沉甸甸的——苏未央治疗仪里藏着暗影议会的信号,这事巧得过分,简直像有人特意把饵递到了嘴边。
他没急着动作,朝技术主管摆摆手:“先盯着,别打草惊蛇。把所有信号特征记下来,试试反向追踪。”
有时候,动手太早反而坏事。既然对方想钓鱼,不妨先看看鱼线那头到底拴着什么。
凌晨两点,叶诤回到指挥中心。南海的天气报告刚到,未来二十四小时会有风浪,但直升机还能照常起飞。他瞥了眼时间,离出发还剩不到六小时。
门这时被敲响了。
张明走进来,脸色有点古怪:“叶总,来了个……挺特殊的求助者。”他把平板递过来,“通过反诈基金会官网的紧急通道联系的,指名要找你。”
求助者叫唐雨柔,二十八岁,北京一家设计公司的美术总监。她在信里写得很坦白:
“叶先生,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荒谬。我男朋友林皓,从任何反诈指标来看都完美——我们在正规婚恋网站认识,他资料真实,朋友圈有连续三年的生活照,见过我所有朋友,还主动提过要做婚前财产公证。感情一直很稳定,他从来没问我要过钱,反倒经常送我礼物。经济上完全独立,收入比我还高。”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不是那种明显的破绽,是细节——比如他太‘完美’了,每次约会时间都卡得刚刚好;比如他从不肯让我去他医院的实验室,说是保密规定;比如他记得我所有喜好,可偶尔会在我说过的事情上出现微小的‘记忆偏差’,像背台词背串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疑心病,但我的直觉一直在尖叫。我查过所有公开信息,都没问题。所以……如果您这儿也查不出什么,那我大概真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信末附了张合照。照片上的男人搂着唐雨柔,金丝眼镜,白衬衫熨得一丝不苟,笑得温和得体。任谁看都是般配的一对。
“查过了?”叶诤问。
张明点头:“第一时间就查了。林皓,三十二岁,北京协和医院生殖医学中心主治医师,专攻试管婴儿技术。学历、工作、社保记录全是真的。名下朝阳区有房,有辆奥迪A6,信用良好。社交账号活跃,内容都是医学科普和日常分享,看不出毛病。”
“太干净了。”叶诤盯着照片。
“是啊,干净得跟教科书似的。”张明苦笑,“但我们用内部权限深挖了一下——发现个问题。林皓的身份信息,过去七年里被不同机构调取了四百七十二次。平均每个月超过五次。”
叶诤抬眼:“谁在查?”
“各式各样的机构:银行、医院、航空公司,甚至殡仪馆。分散在不同城市,看起来像正常业务需要。但这频率高得不正常。”张明调出数据图,“更怪的是,查询的时间点……很有规律。每次都是林皓出差或‘加班’的时候。”
叶诤闭上眼睛,调动系统。
【扫描目标:林皓(身份证号:xxx……)】
【启动深度身份验证……】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他视野中滚动,速度却比往常慢了不少。
【警告:检测到多重身份覆盖层。】
【正在剥离第一层身份伪装……验证通过:林皓,协和医院生殖医学中心主治医师。】
【正在剥离第二层……验证通过:林皓,北京市殡仪服务中心特聘遗体化妆师(兼职)。】
【正在剥离第三层……验证通过:林皓(化名),上海某高端私人定制女装店VIp客户(女性身份)。】
叶诤的眉头越皱越紧。
【身份伪装层数:13层。】
【正在分析核心身份……】
【核心身份确认:林皓(本名未知),隶属国际非法器官/生殖细胞贩卖组织“新生会”。实际职务:高级“采集员”。】
【犯罪记录:涉嫌参与跨国非法卵子提取、代孕网络及人体器官初筛匹配。】
【当前目标:获取唐雨柔的健康卵子(其基因筛查显示为罕见的hLA纯合型,黑市称为“黄金配型”,单颗估值30万美元以上)。】
【作案手法:长期情感培养,待目标完全信任后,以“婚前体检”、“优生优育检查”名义,诱使其在合作医疗机构进行取卵手术,实际提取数量远超告知数量,并进行非法贩卖。】
【关联案件:过去五年,类似手法国内已发生17起,其中9名女性术后出现严重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3人永久丧失生育能力。】
叶诤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
十三重身份。医生、殡仪馆化妆师、女装大佬……这林皓把自己活成了个俄罗斯套娃,外层光鲜,内里却脏得骇人。
“他不是普通骗子,”叶诤对张明说,“是职业的生殖细胞猎人。他要的不是钱,是唐雨柔的卵子。”
张明脸色骤变:“那我们现在就——”
“等等,”叶诤打断他,“唐雨柔的直觉救了她。但现在抓人,证据链不够。他完全可以说那些都是正常医疗行为。得让他自己暴露。”
他重新看向那封求助信,目光停在最后那句——“如果连您这里都查不出什么,那我大概真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一个念头闪过。
“联系唐雨柔,约她见面,”叶诤说,“告诉她,我们可以做个‘测试’。”
---
第二天上午十点,反诈基金会办公室。
唐雨柔比照片上更瘦些,眼底下透着淡淡的青黑,看来这些日子没睡好。她坐下时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那是藏不住的焦虑。
“叶先生,谢谢您愿意见我,”她开口,声音有点紧,“我知道我的怀疑听起来很荒唐……”
“直觉不荒唐,”叶诤递了杯温水过去,“尤其是女人的直觉。很多时候,大脑比意识先嗅到危险。”
唐雨柔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着。“那……您查到什么了吗?”
“目前查到的,都是林皓想让人查到的,”叶诤没直接回答,“所以我想请你配合做个测试。这个测试有点特别,需要你对他撒个谎。”
“撒谎?”
“对。”叶诤推过去一份伪造的医疗报告,“这是份‘家族遗传病筛查报告’,上面说你携带一种罕见的、目前无药可治的遗传性朊病毒病基因,四十岁左右发病,会导致神经系统进行性退化。这种病……会严重影响生育后代的健康概率。”
唐雨柔盯着报告,愣住了:“这是假的,对吧?我家没这种病史。”
“当然是假的。但你要让它‘不小心’被林皓看到,”叶诤看着她,“然后观察他的反应。如果他只是爱你,第一反应会是担心你的健康,想办法治疗或预防。但如果……”
“如果他有别的目的,”唐雨柔接话,声音低了下去,“他会对‘生育受影响’这件事反应异常。”
叶诤点头:“这能帮我们验证猜测。”
唐雨柔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最后她抬起头,眼里有了下定决心的光:“我做。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叶诤说,“我们会全程监听,确保你安全。”
---
当天下午三点,唐雨柔按计划把假报告“忘”在了茶几上。然后给林皓发了条微信,语气慌乱:“皓,我收拾东西看到个体检报告,上面说我有什么遗传病……我看不懂,好害怕。”
二十分钟后,林皓赶了回来。
监听设备里传来开门声,接着是他关切的声音:“雨柔?报告在哪?别怕,我看看。”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然后,是长达十秒的沉默。
太长了。正常的男友看到这种报告,应该立刻安慰或追问情况。可林皓的沉默里,有种东西在飞快地盘算。
“雨柔,”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叶诤听出了一丝不自然的紧绷,“这个……是哪里做的检查?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公司统一体检加的项目,我一直没注意……”唐雨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这病很严重吗?会影响我们要孩子吗?”
又一个短暂的停顿。
“这个……”林皓似乎在斟酌措辞,“朊病毒病确实麻烦,属于蛋白质错误折叠导致的神经系统疾病,目前没有有效治疗方法。至于生育……理论上基因缺陷有50%概率遗传给后代,风险很高。我建议我们尽快去我医院的生殖中心做个详细的遗传咨询和胚胎筛查,必要的话,可以考虑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移植前对胚胎进行基因诊断,筛选健康的……”
他说得很专业,很流利。
太流利了。
就像一个医生面对患者咨询时,本能给出的标准解释。而且他完全跳过了对女友健康的担忧,直接切入“生育解决方案”。
监听室里,张明看向叶诤,用口型说:“上钩了。”
叶诤微微点头。普通人看到这种报告,第一反应会是“这是什么病”“严不严重”“怎么治”。可林皓这个“生殖医学专家”,思维直接跳到了最熟悉的领域——如何绕过问题获取健康卵子。他甚至没表现出太多对唐雨柔的担忧,更像在评估一个“样本”的可用性。
“果然,”叶诤低声说,“专业身份是真的,但用在这儿,就是最大的破绽。”
监听继续。林皓还在耐心解释各种医学术语,建议唐雨柔尽快安排“全面检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感。
这时,系统提示突然弹出:
【基于成功识别并介入高伪装性诈骗案件。】
【奖励发放:【直觉强化耳钉】(左耳)。】
【描述:佩戴后,可被动感知他人针对宿主或宿主指定保护目标的【恶意】与【算计】意图。感知强度随恶意浓度增加而增强,表现为轻微耳部刺痛或嗡鸣。】
【备注:恶意需针对宿主或绑定保护目标才可触发。对普通负面情绪无效。】
一枚造型简约的黑色耳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叶诤手心,材质似玉非玉,触感微凉。
他想了想,对张明说:“安排唐雨柔明天再来一趟,就说需要进一步咨询。另外,以基金会名义给她安排个全套的深度体检,包括……妇科和基因筛查。”
---
第二天下午,唐雨柔再次来到基金会。
叶诤把耳钉递给她:“这个,戴上。能帮你感知一些……不太好形容的东西。如果和林皓相处时耳朵有刺痛感,那就是你的直觉在报警。”
唐雨柔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去戴在左耳上。戴上瞬间,她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叶诤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脑子清醒了点,”唐雨柔摇摇头,“好像之前有层雾,现在散开些。”
这时,真正的体检报告从合作医院传过来了。叶诤翻看着,前面都是常规数据,直到妇科和基因筛查部分——
他的目光停住了。
“唐小姐,”叶诤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静,“你最近两年,有没有做过任何妇科手术?比如……卵泡穿刺?或者取卵?”
唐雨柔茫然摇头:“没有啊。我连人流都没做过。”
叶诤把报告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份基因筛查显示,你的卵子……有被提取过的痕迹。医学上叫‘卵泡刺激残留标记’。通常在药物促排取卵手术后,会在基因层面留下微弱信号,类似疤痕。这份报告显示,你至少在六到八个月前,经历过一次取卵手术。”
唐雨柔的脸色瞬间煞白:“不可能……我完全没记忆!我连手术台都没上过!”
“如果是深度麻醉下的非法手术呢?”叶诤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林皓利用医生身份,在你‘体检’或‘小治疗’时做了手脚呢?”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唐雨柔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她突然想起半年前,有一次感冒发烧,林皓说带她去他医院的“特需门诊”输液,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醒来后林皓温柔地喂她喝粥,说她太累了,低血糖晕了一会儿。
还有三个月前,她说想调理身体备孕,林皓主动安排了一次“全面的生育力评估”,其中有一项需要静脉麻醉的宫腔镜检查……
“他……难道他……”唐雨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叶诤的手机响了,技术部门打来的。
“叶总,反向追踪有结果了,”电话那头很急,“苏未央治疗仪里的加密信号,最终跳转到瑞士一个服务器。那个服务器主要承接高端私立医疗机构的数据托管和远程会诊系统。其中一家机构的股东名单里,我们看到了‘新生会’的壳公司。”
叶诤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林皓、新生会、非法卵子交易、苏未央设备里的信号……
这些碎片,正拼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画。
“张明,”叶诤挂掉电话,“申请对林皓的全面监控和医疗记录调查令。重点查他过去两年所有经手过的、涉及女性患者的麻醉和手术记录。”
他转向唐雨柔,声音郑重:“唐小姐,从现在起,我们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安全。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唐雨柔摸着左耳上的黑色耳钉,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痛感。她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有些真相,一旦开始浮现,就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