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夺爵的旨意抵达郓州的时候,北国依旧裹挟着料峭寒意,上京会宁府的金国皇宫内,却涌动着一股灼热到近乎沸腾的躁动。
时值1121年4月初1,这座由女真匠人亲手搭建的宫殿,没有大宋汴梁皇宫的雕梁画栋、金玉堆砌,却凭着骨子里的雄浑粗犷,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大殿名唤“和宁殿”,主体由十余根两人合抱的巨松梁柱支撑,梁柱未施半点彩绘,只雕刻着狼、熊、海东青等女真部族的图腾,刀痕遒劲锋利,仿佛还残留着深山老林的腥气。
地面铺着厚厚的黑貂与白狐皮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能将地底的寒气彻底隔绝。
殿内两侧陈列着青铜大鼎与缴获的辽国、大宋礼器,鼎中燃着的松明噼啪作响,浓烟顺着殿顶天窗蜿蜒而上,在梁柱间留下一层淡淡的黑痕,空气中混杂着松烟、兽皮与烈酒的醇厚气息,野性而浓烈。
大殿尽头,一尊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龙椅巍然矗立,椅背上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龙目圆睁,宛如活物,俯瞰着殿内众生。龙椅之上,端坐的正是金国第二位皇帝——金太宗完颜吴乞买。
他年过五旬,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宛如一座铁塔般稳稳占据整张龙椅。
面色是女真人特有的赤红,似熟透的枣子,额头上三道深深的皱纹,是常年征战与操劳刻下的印记。
颌下生着浓密的黑黄色胡须,根根如钢针般竖起,垂至胸前。
他身着一件玄色皮袍,袍面用金线绣着简约却威严的龙纹,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带上悬挂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那是他当年随完颜阿骨打起兵时的宝刀,如今虽已贵为天子,却依旧片刻不离身,彰显着女真帝王的尚武本色。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殿内众臣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想法。
殿内两侧,文武大臣按品级分列而立,皆身着皮袍或铁甲,神色肃穆。
左侧最前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武将,面如黑炭,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格外醒目,正是金国都元帅——时年41岁的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堪称金国开国第一功臣,他是国相完颜撒改的长子,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堂侄,更是辽国、大宋的实际覆灭者之一,辽国天祚帝、大宋朝徽钦二帝,皆为他亲手擒获。
作为金国宗室中的顶尖猛将,他常年率军征战,双手早已沾满辽人与宋人的鲜血,身上的铁甲上还留着未擦拭干净的锈迹与暗红血痕,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
他身旁站着的是完颜宗望,此人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次子,同样是覆灭辽国、大宋的直接执行者,生擒天祚帝与徽钦二帝的功绩中,他功不可没。
与宗翰的粗犷暴戾不同,宗望身材中等,面容瘦削,肤色偏白,眼神却格外狡黠灵动,宛如草原上伺机而动的孤狼。
他精通汉学,更懂谋略,是金国军中少有的智将,往往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完颜宗望身侧,便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亲弟、金国太师完颜斜也。
他年近五旬,身材比宗翰还要魁梧几分,膀大腰圆,宛如一尊小山。面色同样赤红,却比吴乞买多了几分狰狞,颌下胡须呈深黑色,纠结如乱麻。
他身着厚重的玄色铁甲,甲叶上雕刻着简单的兽纹,腰间挂着一柄硕大的铁骨朵,那是他征战时的标志性兵器。
作为金国宗室核心成员,他随阿骨打起兵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攻破辽国数十座城池,战功赫赫,威望仅次于宗翰,是金国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军事巨头,一双虎目扫视间,满是杀伐之气。
右侧首位,则是金国左丞相完颜希尹,又名谷神。他戴着一顶黑色皮帽,眼神深邃如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是女真文字的创造者。
他兼通汉、辽典籍,智谋深沉,堪称金国的“大脑”,金国诸多军国大计,皆有他的参与谋划。
“陛下!”宗翰率先出列,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殿内回声阵阵。
他抬头看向吴乞买,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嗜血渴望:
“如今宋室积弱,已成朽木,正是我大金挥师南下,一统天下的绝佳时机!臣恳请陛下下旨,即刻筹备伐宋!”
吴乞买微微挑眉,捻了捻胸前的胡须,沉声道:“粘罕,你且细说,为何此时是绝佳时机?宋朝立国百年,近年确实有些衰败,但汉人有句古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轻忽。”
完颜宗翰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臣,朗声道:
“陛下明鉴!臣所言绝非妄言!去年我朝在上京接待宋朝使者,那使者见我朝军容整肃、甲士如虎,竟吓得双腿发软,连基本的礼仪都险些忘了,这般怯懦之态,足以见得宋朝君臣的外强中干!”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鄙夷:“更可笑的是,去年我朝与宋朝约定联合攻辽,可燕京之战中,宋朝派出的所谓禁军精锐,面对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辽国残军,竟被打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最后没办法,宋朝朝廷只能拿出巨额钱财与岁币,从我大金手中‘购买’燕京空城!这等连残辽都打不过、只能靠花钱买太平的窝囊王朝,何谈国力?”
内众臣闻言,纷纷发出低低的嗤笑。
完颜斜也更是重重“哼”了一声,虎目圆睁,沉声道:“陛下,粘罕所言句句属实!臣去年领兵清扫辽军余孽时,曾亲眼见过宋军的狼狈模样——遇着我大金游骑,连列阵的勇气都没有,掉头就跑,丢盔弃甲数不胜数!这般军队,若我大金铁骑南下,与碾死蝼蚁何异?”
宗翰继续说道:“更妙的是,据细作最新回报,宋朝江南之地爆发了方腊之乱,贼兵势大,连陷数州,烧杀抢掠,震动朝野。
宋朝朝廷已派大军南下镇压,兵力大幅分散,京畿一带防备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不止如此!”宗望紧接着出列,躬身补充道,“陛下,去年我朝攻灭辽国残余势力时,宋朝曾派兵接应,臣亲眼所见,其军队的战斗力简直不堪一击!
士兵铠甲破旧不堪,兵器锈蚀严重,连基本的阵型都站不稳。更可笑的是,其将领贪生怕死,遇敌先逃,士兵见状也纷纷溃散,这般军队,如何能抵挡我大金铁骑的铁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更关键的是,上京城的见闻与细作的回报,让我们彻底摸清了宋朝的虚实。
他们看似繁华富庶,实则内部早已腐朽不堪,百姓怨声载道,官员只知享乐敛财,全然不顾国家安危,这样的王朝,早已失去了民心与根基,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完颜斜也此时再次开口,声音浑厚如雷:“陛下!机不可失!辽国已灭,我大金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而宋朝内忧外患,正是一举荡平的绝佳时机!若此时不出兵,待其平定内乱、缓过劲来,反倒多生变数!臣请战!愿亲率大军,踏平汴梁,生擒宋帝!”
殿内众臣闻言,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低声议论起来,不少武将眼中闪过赤裸裸的嗜血光芒。女真族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以征战为荣、以掠夺为傲,如今辽国已灭,宋朝便成了他们眼中最肥美的猎物。
伐宋之声,在殿内悄然蔓延,愈发浓烈,大宋朝,在他们眼中,弱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