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空气,在一长串“菜单”报完后,彻底变了味儿。
肉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虽然那只是幻觉。
但“猪肉”、“牛肉”、“羊肉”、“大虾”、“鱿鱼”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产生的精神冲击力,不亚于在饿汉眼前摆了一桌满汉全席。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响亮的抗议。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市场里汇聚成一片尴尬又真实的背景音。不少人眼神发直,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车轮飞身上和他身旁的刘伟之间来回逡巡,试图找出一点“吹牛”的破绽。
丁静姝站在台子上,手里捏着拍品清单。她脸上那副职业性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面具,终于裂开了几道细不可查的纹路。
她定定地看着重新坐回猪肉案台上那个穿着背心、神态自若的男人,看了好几秒。
耳机里传来低沉而快速的询问。
她不得不微微侧头,仔细倾听,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对着车轮飞的方向,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说道:
“这位先生,您提到的肉食,在当下确实是极度稀缺的硬通货。”
“如果您确定要以肉类作为竞价单位,我们可以暂时拟定一个基础换算——1斤鲜肉,或等同分量的肉制品,折算为30个标准交易单位。您看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些骤然亮起的、如同饿狼般的眼睛,继续道:“至于您提到的海鲜……这类物品的保存和获取难度更高,市场流通极少,确实不太好准确定价。如果先生手中有确凿的存货,并愿意在本次拍卖中拿出部分参与竞价,我们可以根据具体品类和品相,现场进行估价协商。”
车轮飞点点头,对这个提议还算满意。
海鲜他当然有,冷藏车里塞着呢,但他估计今天这场面,还用不着动他那些“高级库存”。
光是挂箱和冷藏车里那些冻肉,就够他把这菜市场拍卖会买空几个来回了。
用不完,根本用不完。
“喂!”
一声粗粝中带着明显挑衅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了刚刚因丁静姝话语而稍微平静的湖面。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斜对面水产区案台上,那个外号“多米尼克”的光头壮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抱着胳膊,一身腱子肉把旧夹克撑得鼓胀,满脸横肉抖动,斜眼睨着车轮飞,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说,丁美女,”他声如洪钟,带着股蛮横劲儿,“咱们这拍卖会也不是头一回办了!末日降临这么久,除了那些有本事的大队伍,还有官方能偶尔从哪个旮旯冷库里刨出点冻肉骨头,谁他妈手里还能有鲜肉?就算有,那也早进了五脏庙,化成肥料了!”
他伸手指向车轮飞:“这小子,张口猪牛羊,闭口大虾鱿鱼,编得跟真事儿似的!咋的,吹牛逼来的?骗你家三岁小孩呢?”
“哦——不对,这年头,小孩也是稀罕物!”
“哈哈哈!”庞豹说完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这让他想起了昨晚的美食。
“就是!豹哥说得在理!”
“想出风头想疯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车轮飞对那些人挑衅的聒噪充耳不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刘伟,脸色瞬间涨红——中午那顿实实在在的鱿鱼须拌饭还在他胃里暖着呢!
他当时就想跳起来骂娘,你他妈才吹牛逼!
老子亲眼所见,亲口所吃!
可他刚一张嘴,车轮飞就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住了他那件骚包蓝皮衣的袖子。
“急什么?”车轮飞声音平淡,甚至带了点无聊,“狗冲你吠,你还非得趴下去跟它对着嚷?跌份儿。”
刘伟一愣,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胸口还气得一起一伏。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
戴宗霖和施朗送目光微凝,在车轮飞那过分淡然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雷京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等着看这“吹牛大王”如何收场。
“丁美女!别管他了,赶紧开始吧!”
“对啊!听说这次有好货,等半天了!”
其他等待已久的竞拍者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丁静姝看了一眼依旧稳坐钓鱼台的车轮飞,又瞥了一眼满脸不耐的“多米尼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
她拿起清单,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各位久等了。接下来,我们开始今天的第一件拍品——”
她低头看了一眼清单上的描述,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谬,但还是清晰念出:
“一整个……秘制卤猪头。品相完整,卤制入味,重量约十二斤。”
“哗——”
整个菜市场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骚动!
“卤猪头?!”
“我的天!真的假的?!”
“这味儿……是卤香!真他妈是卤肉的香味!”
只见侧门处,一个穿着围裙、戴着口罩的男人,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黑乎乎的大号铝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锅盖掀开一条缝,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香料和肉香的浓郁卤味,如同实质的烟雾,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空旷的市场!
那香味,醇厚、咸鲜,带着油脂被长时间炖煮后的丰腴感,还有八角、桂皮、酱油的复合气息,无孔不入地往每个人鼻腔里钻,粗暴地撩拨着他们沉寂已久的味蕾和饥饿神经。
末日后的这么长时间,大部分人,哪怕身为能力者,他们吃的东西都不能叫食物!
那只是生命体征维持餐!
肠胃长期受到的忽视与敷衍,在卤猪头的阵阵香气中,爆发了天大的委屈。
所有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口锅上。
端锅的男人走到台前,将锅放在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上,掀开锅盖。
嗡!
人群又是一阵压抑的惊呼。
锅里,浓油赤酱的卤汁中,浸泡着一颗硕大、完整的猪头。
猪头皮肉被卤得呈现诱人的酱红色,油光发亮,耳朵软糯,鼻子微翘,甚至连眼窝都浸满了汤汁。
在菜市场昏暗的背景下,这颗卤猪头散发出的光芒,简直比任何珠宝都要璀璨夺目!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一片,比刚才车轮飞报菜名时还要响亮数倍。
不少人眼睛发直,身体前倾,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那模样,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生啃了它。
就连戴宗霖、施朗送,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雷京的瞳孔微微收缩。秦游更是忘了瞪车轮飞,直勾勾地盯着猪头,嘴角可疑地泛起湿光。
“起拍价,100斤大米,或等价物资。”丁静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每次加价,不得低于1斤大米或等价物。现在,开始竞拍!”
“一百一十斤!”她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就嘶声喊了出来,眼睛都是黑红黑红的。
“一百二十斤!”
“一百五十斤!老子要了!”
价格瞬间被点燃,如同坐火箭般飙升。
群的情绪被那颗油亮的猪头彻底引爆,争先恐后的报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吼。
在这肮脏破败的菜市场里,为了一颗卤猪头,末日幸存者们展现出了不亚于争夺生存权的疯狂。
车轮飞却没看那颗引发疯狂的猪头,他扭过头,眼神古怪地看向身旁的刘伟,压低声音:
“这猪头……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卤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该不会……是我前天给你的那头猪吧?你把猪头单独卸下来卤了?”
刘伟正伸长脖子看竞价,闻言浑身一僵,脸上瞬间堆起讪讪的、带着点心虚的笑容,搓着手低声道:“嘿、嘿嘿……飞哥,您真是火眼金睛……这个,手底下兄弟多,都得吃饭嘛……那整头猪,得细水长流……这猪头卤了,香味足,好拿出手,也能……也能换点别的东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