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风穿廊,吹得走廊玻璃窗轻轻嗡鸣。
李安国与吕景明并肩走在保卫处办公楼的长廊之中,
两人脚步规整、快慢一致,落地的脚步声清浅舒缓、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急促慌乱,看起来只是寻常收工后的散步。
走廊外侧的整片厂区早已沉入暮色深处,漫天晚霞褪去,夜色彻底铺开。
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光晕洒落下来,平铺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
勾勒出楼道、院墙、行道树的清晰轮廓,将偌大的轧钢厂笼罩在一片温柔却沉寂的夜色里。
白日里热火朝天的机器轰鸣、人声喧嚣尽数消散,只剩下入夜后的静谧与肃穆。
一路前行,李安国始终神色平和,全程没提半点案情、半分疑点。
他只随口聊起今日试产推演的技术细节,谈起基础参数的核验进度、工序磨合的顺畅程度,
话语皆是公开透明的工作内容,平淡自然、毫无破绽。
吕景明心思通透、深谙涉密工作的分寸与规矩,瞬间心领神会,默契配合。
他顺着李安国的话头从容应答,时而补充几句资料流转的细节,时而对接一下每日封存的流程规范,应答有度、神色淡然。
两人一路缓步拾阶而上,不多时,便稳稳抵达周长江所在办公室门外。
李安国驻足站定,抬手屈指,轻轻叩响门板。
笃、笃——
两声沉稳轻缓的敲门声落下,屋内沉寂片刻,很快传来一阵沉稳利落、步伐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躁。
须臾之间,办公室木门应声向内拉开一道缝隙,一名反特科干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这名干事一直驻守办公室协助统筹工作,对李安国极为熟悉,
眼见来人是他,脸上没有半分诧异、迟疑与拘谨,立刻顺势完全推开房门,姿态恭敬、语气干练:
“李科长。”
李安国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余言语,侧身抬手,引着身侧的吕景明稳步走进办公室之内。
踏入房间的刹那,早有心理准备、知晓本次任务涉密等级极高的吕景明,眼底忍不住掠过一抹真切的吃惊。
往日里相对规整安静的办公室,此刻全然是另一番繁忙肃穆的景象。
屋内灯火通明、光线透亮,几张办公桌拼接并拢,
桌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厂区布防图纸、人员摸排台账、昼夜值守记录、涉密流程登记表。
几名干事伏案忙碌,低声整理资料、核对数据、梳理轨迹,
动作麻利、节奏紧凑,每一个人神色都极为严肃,氛围紧绷却井然有序。
此前赵平秘密对接、安排他协助涉密资料管控工作时,只隐晦告知此次任务牵扯重大、暗藏风险,需要全程谨慎值守、严格保密,
却从未细说具体案情、未曾透露厂内潜伏敌特的真实情况。
此刻亲眼见到办公室这般全员在岗、连夜备战、严密统筹的阵势,
吕景明才真正切身感受到,这场发生在轧钢厂内部的暗战,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凶险、更加严峻。
他心底悄然一凛,暗自凝重,原本松弛的心神彻底绷紧,愈发谨慎自持,不敢有半分疏忽。
屋内,早早等候在此的赵平第一时间瞥见二人进门的身影,
当即放下手中翻阅的厚厚台账文件,抬眼看来,率先开口问询,语气沉稳干练:
“安国,景明来了,今天的涉密资料都妥善封存、交接完毕了?”
李安国应声作答,语气端正利落,滴水不漏,
“今日所有试产推演图纸、演算底稿、参数资料,全部清点核对、密封归档,妥善存入保密保险柜,全程双人值守、有据可查,交接手续完整齐全,没有任何疏漏。”
话音落下,他示意吕景明先行落座,自己也顺势拉过一把椅子,端正坐定。
方才进门路上的随和松弛、闲谈姿态尽数收敛,他脸上的轻松笑意彻底褪去,神色变得郑重严肃,
“周科长、领导,我这边有个最新的研判,事关整体局势,需要立刻向两位领导汇报。”
看着李安国这般严肃凝重、郑重其事的模样,赵平与周长江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凝重与重视。
他们太了解李安国的性子,若无重大疑点、笃定判断,绝不会在收尾阶段特意集结众人、深夜复盘汇报。
周长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轻抵桌面,神色肃穆,语气沉稳有力:
“讲。”
屋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仅剩窗外微弱的风声与内勤干事轻轻翻页的细碎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安国身上,静待他的研判结论。
“目前局势,有些反常。”
李安国压低声音,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自己观察、复盘得出的核心判断,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
“这两天的试产推演,整体推进极度顺利,进度完全贴合技术组的预期,整套基础理论、前置工序全部落地闭环,没有出现任何参数矛盾、逻辑漏洞。按照我们最初的布局与预判,这份特种钢材资料是绝佳诱饵,是敌特觊觎、势在必得的核心目标。推演时工序开放、人员繁杂,是他们最容易浑水摸鱼、伺机窃密传讯的窗口期。”
“如今纸面推演即将彻底收尾,正式试产马上启动,届时全厂安保管控等级全面升级,涉密区域封闭管理、人员审查加密、资料流转严控,留给潜伏敌特的窃密机会只会越来越少、难度成倍提升。按常理来说,对方必然会在这最后的宽松窗口期铤而走险、主动异动。”
“可现实情况是,我们全程布防、全天紧盯、无死角盯守,两天下来,没有抓到任何可疑痕迹、没有发现半点异动线索。太过平稳、太过干净,反而极度不正常。”
说到此处,李安国语气一顿,眼神愈发锐利凝重,道出最终结论:
“我高度怀疑,暗处的敌人根本不是按兵不动,而是早已暗中出手、完成了窃密动作。只是对方手段足够隐蔽、反侦察能力极强,全程规避了我们的视线与布防,我们暂时没有捕捉到他们的行动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