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就怕姐姐当她的面提起这一桩事情。
眼神当即飘忽开,不敢与姐姐对视,声音也弱了下去,辩解道:
“我……我也不想的。
当时情况紧急,箭矢飞来,我脑子根本来不及多思考,身体就自己扑过去了。
真的,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挡在陛下前面了。
而且,昏过去之前,疼得厉害的时候,我确实后悔来着,想着早知道这么疼,就该控制住自己别动的……”
这话倒不全是假话。
那锥心刺骨的剧痛,至今想起仍让她心有余悸。
“没出息。”
温羡筝叹了口气,开始数落道:
“离京之前,姐姐是怎么叮嘱你的?
在这深宫里,首要的是保全自身,明哲保身。
你当时又是怎么信誓旦旦向我保证的?你说你心中有数,绝不会行差踏错,更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结果呢?这才多久?
你就对陛下动了情,把自己陷了进去?”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珞柠抬起头,急切地反驳:
“我真的不是因为……不是因为对陛下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才救他的,只是本能而已......”
温羡筝轻笑一声:
“阿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从小谨慎,遇事总会多想三分。
究竟什么样的本能,能让你毫不犹豫地用身子去挡那淬毒的利箭?若非心中已将那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何来这般本能?”
温珞柠被姐姐问得哑口无言。
她想起陛下在她重伤昏迷时的日夜守候,想起他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焦灼与怜惜,想起他晋她妃位、将孩子送回她身边时的郑重……
这些点点滴滴,早已在她心中刻下了痕迹。
只是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深想。
“姐姐……”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可是在这深宫里,动情岂不是最傻最危险的事?
我明白的……”
看着妹妹这副模样,温羡筝心中又是一叹。
她何尝不知道深宫情爱虚幻,但情之一字,若能轻易控制,便也不是情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妹妹微凉的手,缓和道:
“姐姐不是要怪你,只是担心你。
陛下待你好,自然是你的福气,但君心难测,恩宠无常,今日能视你如珍宝,明日或许便……
姐姐是怕你泥足深陷,将来收不了场,苦的是你自己。”
“姐姐……”
温珞柠倾身过去,轻轻抱住温羡筝,将头靠在姐姐肩上。
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我知道姐姐全是担心我。
我也知道,我不该……不该动感情的。
可是,感情这种事情,来了就是来了,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心田,根本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
她微微直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不过姐姐放心,我很清楚,陛下他是天子,肩负江山社稷,后宫亦需平衡。
我不能,也不会强求他回报我同样的、唯一的感情。
我想,只要我能一直牢牢记住这一点,保持这份清醒,那么等到将来……恩宠不再的那一天真的来临时,我或许会难过。
但因为心里早有准备,大概也不会难过得太过厉害,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温羡筝心中暗自摇头。
傻丫头,感情若是能如此收放自如,世间又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
人一旦真正动了心,哪里是自己劝解几句就能真的不难过的?
即便是早就知晓结局,预演了千百遍分离的场景,等到那一刻真的来临,锥心之痛又岂是事先的准备所能抵消的?
飞蛾扑火时,想必也是极快乐的,只是那快乐的代价……
然而,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木已成舟。
温珞柠既然已经情根深种,那么除非被伤到体无完肤、心灰意冷,否则这份情愫,怕是难以轻易收回。
温羡筝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看到那一天到来。
如果有可能,她宁愿顾聿修能一直善待、珍视她的妹妹,即使这份帝王之爱注定无法纯粹、无法平等。
可顾聿修是皇帝。
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给予任何女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更遑论白首不相离的奢望。
想到这里,沉重的无力感在温羡筝心底弥漫开来。
她倒也没有再继续揪着这个话题数落下去。
毕竟,她自己眼下和昭华公主之间那团理还乱、剪不断的情感纠葛,尚且是一笔糊涂账。
自己都身处迷雾之中,又有什么十足的底气去说教妹妹该如何处理感情呢?
温珞柠敏锐地捕捉到姐姐脸上不断变幻的复杂神色,以为她仍在为自己忧心,便换上轻松的语气宽慰道:
“姐姐真的不用替我担心。
虽然感情的事我控制不了,但我的理智还在线。
我向姐姐保证,绝不会让感情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争风吃醋、失了分寸、甚至祸及自身和孩子们的糊涂事来。
我会谨守本分,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承渊和嘉宁。”
温羡筝没好气地瞪了温珞柠一眼:
“你还敢说不会让感情冲昏头脑?
那我问你,之前那个不顾自己性命、扑上去为陛下挡箭的人是谁?这难道不算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做出的不可理喻之事吗?
若不是你命大,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同我说话?”
“我……”
温珞柠悻悻地低下头,小声嘟囔。
“那……那次是意外嘛……
姐姐想啊,当时那情形,陛下若真有个闪失,朝堂震荡,天下不稳,我们这些人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我那一挡,于公,是护驾有功,是忠君体国。
于私,陛下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对我、对承渊和嘉宁,自然是多加看顾。
这难道不是一本万利的明智之举吗......”
不过,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辩解毫无说服力。
温羡筝心疼不已,伸手,轻轻将温珞柠散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好在你如今有了妃位,有了皇子公主,也算是在宫里有了立足之地,不过往后更需时刻清醒,守住本心。
无论何时,多想想渊儿和嘉宁,自身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温珞柠听了,心里暖融融的,自然是满心满口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