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含玉脚步轻悄地踏入内殿,脸上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关雎宫那边……动静不小,怕是贵妃娘娘她……”
温珞柠抬手止住了含玉后续的话,叹气道:
“本宫知道了。
此刻翊贵妃心中,定然已认定是本宫暗中操纵,恨我入骨,任何解释在她听来都只会是惺惺作态的狡辩。
只会越描越黑,适得其反。”
“那……娘娘,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才是?是否要早作防备?”
含玉眉宇间的忧虑更深了。
温珞柠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花,花瓣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洁白,却也格外脆弱。
她定了定神,缓缓吐出四个字:
“以静制动。”
陛下心思深沉,轻易难以揣度,翊贵妃纵然再恨,也不敢立时明目张胆对她做什么过分之举。
当下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守住含章宫,精心照顾好承渊和嘉宁。
不出任何差错,便是最好的应对。
她略一沉吟,继续吩咐道:
“至于玉照宫那边……依宫中礼数,备一份厚礼,遣人送去道贺她抚育三皇子之喜。
但切记,不必过分热络,保持适当的距离即可。”
含玉仔细记下,点头应道:
“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待含玉退下后,温珞柠独自立于窗前,眸光深远。
陛下的这番安排,其深层考量,或许远不止于为小皇子,择一位性情温良的养母,这般简单。
帝王心术,重在制衡。
翊贵妃位分尊贵,母家势大,在军中颇有根基。
此前尚有家世相当、性子同样强硬的德妃与之分庭抗礼,陛下方能高枕无忧。
如今德妃势颓,陛下便顺势抬出家世清贵的恪妃来,再加上自己这个圣眷未衰、育有皇子公主的宁妃。
三足鼎立,相互制约,谁也难以彻底压倒谁。
如此,后宫方能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减少倾轧,利于长久安稳。
想通了这一层,温珞柠心中愈发清明,也愈发冷静。
既然陛下乐于见到这般相互牵制、无人能专权的局面,那自己往后行事也就有了明确的章法。
不争为争,守拙藏锋。
于是在此后不久,当陛下再次提及,打算将协理六宫的部分权柄交到她手上时,温珞柠异常坚定地婉拒了。
不仅如此,宫中一应事务,但凡涉及其他宫苑纠纷、人员调配等可能引来是非的环节,她一概以“近日身子不适,精力不济”或“需专心教导皇子公主”为由推脱。
绝不掺和其中。
昔日为了立足而与内务府、尚宫局等各处建立的一些必要联系与人情往来,也被她有意无意地逐渐淡化。
自然了,也因为采薇的教训,以铁腕手段,对含章宫进行了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
凡是与采薇过往甚密、或与其他宫殿有任何拐弯抹角关联的宫人。
无论有无实证,一律以年满、体弱、调往别处等理由,打发去浣衣局、辛者库等艰苦处所,永不叙用。
即便是没有明显问题的。
只要平日里被发现嘴不严、心思活络、或者当差懈怠的,也都被大幅精简,或调去外围做粗使活计。
温珞柠的原则是,含章宫不需要人多,只需要绝对忠诚可靠的人。
随后亲自重新订立了含章宫的宫规,严禁私下传递消息、打探主子隐私、与外宫人员非公往来。
同时,她也大幅提高了留用宫人的月例和赏赐。
将底层默默做事的一批人中,仔细观察后提拔了几个作为补充,施以恩惠,承诺只要忠心办事,绝不亏待。
但一旦发现背叛,下场比采薇更惨!
经过这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含章宫在短短数日内仿佛换了一番天地。
虽人员减少,却效率更高。
也更加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她将自己与含章宫,尽量缩成了一个陛下乐见的、安分守己的存在。
每日的生活,似乎只剩下悉心照料儿女、于窗下读书习字、偶尔抚琴作画......
平淡得近乎透明。
后宫众人得知含章宫这番动静,反应各异。
翊贵妃在关雎宫冷笑:
“现在知道清理门户了?早干什么去了!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温珞柠这番手段,确实果决。
其他妃嫔则暗暗心惊,宁妃平日不声不响,动起手来竟如此不留情面,看来往后对含章宫更要客气三分。
不过与之相反的是。
温珞柠越是如此低调收敛,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表现得无欲无求,陛下巡幸含章宫的次数反而愈发频繁。
起初是三五日一来,后来几乎隔日便至。
仔细算来,一月中竟总有一半的日子,陛下的身影是映照在含章宫的殿宇之内。
赏赐也愈发丰厚。
从江南进贡的时新绸缎、苏造点心,到海外进献的珍奇玩物、古籍字画,无不精致稀有。
这份恩宠叫六宫众人,无不羡慕到流泪。
时间一转便到了春意最盛的时节。
三月中旬,上林苑中精心栽培的千株桃树已是繁花似锦,深深浅浅的粉色晕染枝头,远望如云蒸霞蔚,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眸。
含章宫的庭院里也移栽了数株。
虽不及苑中那般成片烂漫,却也开得热热闹闹。
微风吹拂而过,便有花瓣簌簌飘落,在青石地面上铺了浅浅一层粉色绒毯。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温珞柠难得有几分闲情。
她刚读罢唐伯虎的《桃花庵歌》,那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在舌尖绕了几绕,竟勾起了些许酿制桃花酒的兴致。
遂含笑唤来含珠,主仆二人搬来竹篾笸箩。
走到院中那几株开得最是饱满鲜润的桃树下,细细采摘那些将开未开、色泽最为娇嫩、香气最是浓郁的花瓣。
温珞柠今日穿着件缎地绣花百蝶裙,乌发松松绾着。
褪去了平日宫装的高华,倒添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她指尖轻捻,将花瓣放入笸箩,神情专注,仿佛将方才读书得来的那点超然物外的闲趣,都倾注到了这琐细的劳作中。
含玉在一旁帮忙,低声说着民间酿桃花酒的趣闻。
主仆间气氛难得的轻松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