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轿辇在的宫道上平稳行进,辇内一片沉寂。
恪妃在闭目养神,杜丽仪垂首坐在一旁,心绪翻涌,方才在公主府所见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良久,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惊疑,低声开口试探道:
“娘娘,您觉不觉得……公主殿下与荣安县主之间,似乎……过于亲近了些?”
她不敢点破,只能含糊其辞。
恪妃倒是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只觉温羡筝性情独特,与昭华公主投缘而已。
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
“荣安县主见识广博,性情爽利豁达,她与昭华公主走得近些,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过,本宫今日算是白来一趟了。
你可知,那荣安县主温羡筝,如今已是二十有五的年纪,却至今未曾婚配,逍遥自在,掌管着偌大的玲珑阁。
俨然是京中一位特立独行的奇女子。
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先例摆在眼前,昭华公主心中离经叛道的念头,只怕是更加根深蒂固。
再难听进你我的劝慰之词了。”
她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重新阖上眼: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回宫后,只需将今日在公主府的所见所闻,如实告知陛下便是,如何圣裁,自有陛下决断。”
抵达皇宫后,恪妃与杜丽仪未敢有片刻耽搁,即刻前往乾清宫复命。
她并未添油加醋,只将公主府内的对话、昭华公主的态度,以及温羡筝的出现,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然而,越是这般平实的叙述,越是勾勒出昭华油盐不进的倔强。
顾聿修听完恪妃的回禀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
昭华的反抗超乎他的想象。
他是九五之尊,手握天下权柄,一言可定万民生死,可偏偏在自己这个嫡亲的女儿面前,十分的无力。
他挥退了恪妃与杜丽仪,独自在空旷的殿中负手踱步。
脑海中不断闪过女儿幼时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模样,想起她曾拽着他的龙袍,软糯地喊着“父皇”……
何时起,父女之间竟变得如此剑拔弩张?
是因为他多年来沉溺于朝政大事,对这个女儿疏于关爱与教导?
还是因为……他给予的尊荣,从来就不是她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乾清宫与公主府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僵持。
皇帝不再派人去劝说,却也断了以往对公主府的例行赏赐和问候,试图以冷落迫使女儿屈服。
而昭华公主也仿佛铁了心,紧闭府门。
除了进宫和太后请安之外,再无任何消息传出。
即便在太后宫中偶遇皇帝,也是垂眸敛目,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
这场天家父女之间的冷战,来得无声无息,却寒意刺骨。
连太后都没办法劝和,时常在仁寿宫中唉声叹气。
这一年,也不知是伤了什么阴鸷。
前有白婕妤之死,德妃失势,后又有陛下与公主间的龃龉,连前朝也不甚太平。
时令刚交初夏,一场数十年不遇的酷热,便如同挣脱了桎梏的猛兽,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凶猛姿态,骤然席卷了京城。
往年初夏尚存的几分温和湿润荡然无存,白晃晃的日头终日炙烤着大地。
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吸入口鼻都带着灼人的燥意。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晒得滚烫,几乎能煎熟鸡蛋。
上林苑中精心养护的奇花异草无不蔫头耷脑,失去了往日的精神,连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偌大的紫禁城,仿佛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让人心浮气躁,寝食难安。
冰窖的藏冰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尚宫局不得不严格控制各宫用度,即便是高位妃嫔的份例也大幅削减。
唯有陛下、太后与几位年幼皇子公主的宫中尚能维持。
宫人们行走当值,无不汗透重衣,中暑病倒者日益增多,太医院人仰马翻,各种清热解暑的药材供不应求。
一种无形的焦灼与恐慌,伴随着这难耐的酷热,在深宫各处蔓延。
就在这当口,钦天监的奏表,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钦天监正使在奏表中言辞恳切,言道今岁天象异常,荧惑守心,星宿移位,暑气炽烈远超常理,恐非吉兆。
乃“阳亢过甚,阴阳失调”之象,主“国本动摇,宫闱不宁”。
恐有大的变故发生。
正使恳切谏言,力陈陛下移驾至京郊西山脚下、有山林之胜、泉水之凉的清漪园行宫避暑理政。
以期“上感天和,下安民心”,或可化解此次天象之厄。
奏表一出,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支持者认为,酷暑难当,陛下乃万金之躯,移驾清凉之地有利于圣体安康,且可彰显天子体恤臣民之心。
更有人暗中附会,将近日后宫屡生事端,与这天象异常联系起来。
认为避暑亦是避祸。
反对者则担忧,天子离京,政务运转难免不便。
且仪仗出行,耗费巨大,易给百姓留下“天子畏暑享乐、不顾民间疾苦”的口实。
两派意见在朝堂上争执不下,将难题抛回了陛下面前。
乾清宫内,四角摆放的青铜冰鉴幽幽散发着寒气,勉强在殿内撑开一小片清凉之地,抵御着窗外汹涌而至的灼人热浪。
顾聿修放下手中一份来自京畿府尹的急报,上面详细陈述了连日酷暑导致民间中暑身亡者骤增、农田干涸龟裂的惨状。
他又拿起钦天监的奏表,眉宇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沉重。
他并非畏惧炎热之人,当年北疆督军,更酷烈的风沙苦寒也经历过。
但连日来的闷热,确实令人心烦意乱,批阅奏章时也时常感到精力不济,效率大减。
更重要的是,钦天监所言“阳亢过甚,阴阳失调”、“国本动摇,宫闱不宁”,隐隐刺痛了他近来和昭华冷战而疲惫的神经。
或许,暂离紫禁城,换一处清凉开阔的环境,能为陷入冰点的父女关系,寻得一丝缓和的转机?
沉吟良久,他朱笔批下:
“准奏。着内务府、銮仪卫即日筹备,择吉日移驾清漪园。
一应仪从扈从,务求俭省,不得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