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角落摆放着冰鉴,驱散了些许暑意,空气中氤氲着新鲜瓜果的甜香。
严修仪原本正端着一盏酸梅汤,小口啜饮。
眼见温珞柠进来,便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甜白釉瓷盏,拿起帕子轻轻甩了甩,讥诮道:
“宁妃妹妹可算是来了。
姐姐还以为,太后娘娘素日里待妹妹最为亲厚。
妹妹住的曲院风荷又离太后娘娘这般近,水榭相连,几步路的工夫,定会是头一个来给娘娘请安的。
没成想,妹妹倒是让咱们好等。”
这话听着似是姐妹间的玩笑打趣,可其中蕴含的机锋,在场谁人听不出来?
分明是指责温珞柠恃宠生骄,怠慢太后凤驾。
不过这种程度的言语挑衅,于历经风浪的温珞柠而言,早已是清风拂面,不会放在眼里。
她面色如常,唇边温婉的浅笑都未曾减淡分毫,从容应道:
“是本宫来得迟了,劳诸位久等。”
说罢,她面向太后,恭谨地行了一礼,解释道:
“太后娘娘恕罪,实在是渊儿这个小魔王,一到这新园子便兴奋得不行,看什么都新鲜,缠着臣妾东跑西看,闹腾得厉害。
臣妾被他搅得连衣裳都未能好好换一件,便赶紧带着他过来了。
没承想,紧赶慢赶,还是落在了众位姐妹后头。
还请太后娘娘千万不要怪罪。”
太后瞧见跟在她身后、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承渊和嘉宁,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无妨,无妨,孩子家天性活泼,到了新地方难免新奇。
快过来让皇祖母瞧瞧!”
承渊和嘉宁如今已能跑会跳,口齿也伶俐了许多,见到熟悉的皇祖母,立刻迈着小短腿,咯咯笑着扑了过去。
一左一右依偎在太后膝边,仰着小脸唤道:
“祖母!”
太后笑逐颜开,将承渊和嘉宁一左一右揽在怀里,让他们坐在自己腿上。
又顺手从身旁小几上的琉璃果盘中拣了两颗葡萄,剥了皮,递到两个孩子的手里。
看着他们吃得眉眼弯弯,这才抬头,对温珞柠笑道:
“哀家前两日在宫里见他们时,还瞧着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头。
没想到一到这园子里,立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见这孩子家脏腑娇嫩,是真真受不住京城里那闷死人的燥热,这行宫倒是来对了。”
温珞柠含笑应道:
“娘娘说的是。
承渊和嘉宁这点畏热的毛病,倒是随了臣妾,受不得半分闷气。”
她和太后一对一答,闲话家常,倒是把严修仪晾在了一边,反倒显得先前那番挑衅言语有些有些小家子气了。
严修仪脸上那抹假笑险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却不敢在太后面前造次。
只得讪讪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尴尬。
昭华公主坐在下首的酸枝木鼓形凤纹绣墩上,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在太后怀中嬉戏玩闹的承渊与嘉宁。
或许真是爱屋及乌吧。
自从与温羡筝心意相通之后,她看待与温羡筝血脉相连的温珞柠,也顺眼了许多。
此刻,望着那两个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有着温羡筝影子的娃娃,她心中那份天然的喜爱之情便油然而生。
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暖意。
她忍不住朝着太后那边倾了倾身子,清脆地说道:
“皇祖母,您都抱了渊儿和嘉宁好一会儿了,胳膊也该酸了吧?也让孙女儿抱一抱二皇弟和四皇妹呗?
孙女都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心里想得紧呢!”
太后正低头慈爱地看着怀里的两个小家伙笨拙地剥着葡萄皮。
闻言抬起眼,见昭华一脸期盼,便柔声问着:
“渊儿,嘉宁,你们皇长姐想抱抱你们,愿不愿意和她亲近亲近呀?”
昭华公主立刻配合地做出一个渴望的表情,眼巴巴地望着两个孩子。
承渊和嘉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似乎认真地思考了一小会儿,然后竟不约而同地朝着昭华公主的方向伸出了小胳膊。
齐声道:“皇姐,抱抱。”
昭华公主顿时喜笑颜开,从太后怀中接过两个小家伙,稳稳地抱在自己怀里。
忍不住在两张白嫩嫩的小脸蛋上各亲了一口,心满意足道:
“哎呦,我们渊儿和嘉宁可真乖!
真是皇姐的贴心小棉袄,皇姐平日里没白疼你们。”
太后在一旁看着这姐弟相亲的画面,眼中满是欣慰和宠溺的笑意,却故意板起脸,叮嘱道:
“你呀,毛手毛脚的,可得抱稳当些!”
“皇祖母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昭华公主抱紧了怀里的弟妹,信誓旦旦地道,“我就算自己摔个跟头,也绝不可能让二皇弟和四皇妹磕着碰着一星半点。”
她说着,又故意撅起嘴,扮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拖长了调子抱怨道:
“唉,说来也是,自从有了二皇弟和四皇妹,皇祖母眼里心里可就全是他们俩了。
哪里还记得疼我这个大孙女哟……”
太后被她这番夸张耍宝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指着她,对左右笑道:
“你们瞧瞧她,瞧瞧她!
渊儿和宁儿才多大点儿小人儿,你多大了?都是快要……”
话到嘴边,太后猛然想起近来昭华因婚事与皇帝闹得极不愉快,唯恐触及她的伤心事,便及时收住了话头,转而道:
“……都是大姑娘了,居然还吃弟弟妹妹的醋,羞不羞呀?”
被昭华公主抱在怀里的承渊,似乎听懂了太后话里的调侃。
竟然有样学样,伸出食指,在自己粉嫩的小脸蛋上一下一下地划拉着,小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跟着学舌:
“羞羞……皇姐,羞羞……”
他这憨态可掬、懵懂模仿的样子,顿时引得满堂轻笑。
昭华公主也有些哭笑不得,作势要轻轻拧他的小脸,嗔骂道: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
皇长姐刚夸完你乖,给你剥葡萄吃,你转头就敢笑话起皇长姐来了?看皇长姐怎么收拾你!”
承渊根本不怕她这虚张声势的“威胁”,反而觉得这是皇姐在和他玩闹。
乐得咯咯直笑,露出了贝壳似的几颗乳牙。
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