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顾聿修睁开眼。
望向四周渐沉的暮色与静谧的湖山,轻轻叹了口气:
“整日困于奏折案牍,似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荡舟湖上,静听雅乐的时刻,实在是难得。”
温珞柠低头浅笑:
“是陛下勤政爱民,仁德布于四海,方有这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臣妾等方能在此盛世,安然享受这山水之乐。
若陛下喜欢,日后政务之余,但凡得暇,臣妾愿常为陛下抚琴一曲,略解烦忧。”
顾聿修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又想起她刚才弹琴时那份专注与灵动,心中一动,忽然起了玩笑之心。
指着湖水中悠然嬉戏的锦鲤,笑道:
“爱妃你看那鱼儿,皆是成双成对,自在遨游。
朕看你这渔舟之上,有琴有景,却独独少了伴唱的渔翁,岂不有些遗憾?
不若……朕来充个数,如何?”
温珞柠掩口轻笑:
“陛下是真龙天子,岂是寻常渔翁可比。”
“今日不论君臣,只论知音。”
顾聿修心情大好,竟真的随口哼唱起一首江南小调。
他嗓音算不得优美,哼唱也未必精准,却别有一番质朴随性的韵味。
温珞柠忍着笑,指尖轻拨,试着用琴音为他伴奏。
帝妃二人,一个放声随意哼唱,一个即兴抚琴相和,在这碧波荡漾的湖心小舟上,竟配合得意外和谐。
轻松愉悦的笑声,随着晚风,不时在湖面上飘散开来。
在船尾稳稳摇桨的含珠,看着舟中景象,与一直守在岸边水榭的含玉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李综全更是老怀安慰。
陛下终日操劳,已是许久未曾如此刻这般开怀放松了。
嬉笑谐趣了一阵之后,小舟在含珠的操作下,缓缓驶向了湖泊更深处。
四周愈发宁静,唯有水声潺潺。
顾聿修望着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忽然轻声一叹,怅惘道:
“珞柠,有时朕看着这闲云野鹤,山水相依,是真羡慕这般无拘无束、心随云卷云舒的日子。”
温珞柠心中微震,收起玩笑之色,柔声劝慰道:
“陛下心系天下苍生,肩挑江山社稷,乃是万民之福,黎庶所依。
这山水之乐,渔舟之趣,不过是天地间一隅的闲情,偶尔为之,可作为陛下辛劳之余的调剂,舒怀解乏。
臣妾惟愿陛下能常保圣体安康,亦能如今天这般,偶尔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偷得半日闲适。
如此便是天下之幸了。”
顾聿修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其中包含了赞许、欣慰,或许还有一丝别的复杂情绪。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小舟在湖心静静飘荡,仿佛时间也随之放缓。
夕阳的余晖,如同温柔的金纱,轻轻披洒在并肩而坐的帝妃二人身上。
琴音已歇,笑语暂止,只有水声轻漾,和着拂面而过的微风,共同构成了一幅宁静温馨的画卷。
这一刻,似乎连宫廷的纷扰、朝政的繁杂,都暂时远去了。
消融在这片暮色湖光之中。
当晚,圣驾不出所料,临幸了曲院风荷。
随驾前来行宫避暑的几位妃嫔,虽心中早有预料,但真等到消息传来,失望之情依旧难以抑制地攀上心头。
本以为离开了规矩森严、妃嫔众多的紫禁城,来到这相对清静的行宫,伴驾侍寝的机会总能多上几分。
轮也该轮到自己一回了。
谁曾想,陛下抵达行宫的第一夜,竟仍是点了宁妃侍寝。
杜丽仪下榻的沁烟堂内,烛影摇红。
她缓缓解下鬓边一对镶着猫睛石的云头掩鬓,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坐在菱花铜镜前,任由贴身宫女为她梳理着一头如瀑青丝。
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娇媚,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哀愁。
宛如梅雨时节,天际总也化不开的朦胧烟霭。
宫女手法极其轻柔,一边梳理,一边觑着主子晦暗不明的神色,低声劝慰道:
“小主且宽心,陛下此次带来行宫的妃嫔本就不多,除去几位有皇子公主傍身的娘娘,真正能常伴圣驾左右的,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陛下顾念宁妃娘娘,乃是常情。
可天子雨露均沾亦是常理,总不能……总不能日日都召幸同一位妃嫔吧?
再说了,陛下既然肯带小主您来这清漪园,便足以说明,小主在陛下心中,终究是有一席之地的。
说不定……明日,或者后日,陛下便会想起小主的好,召小主前去伴驾了呢?”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添了许多的憧憬:
“小主,行宫不同宫内,规矩没那么森严,氛围也更……更自在旖旎些。
湖光山色,花前月下,这正是天赐的良机啊!
若小主能把握住机会,再度怀上龙裔……那往后,莫说是宁妃,便是太后娘娘,只怕也要对小主您另眼相看几分呢!”
杜丽仪静静地听着,指尖捻着一缕发梢,久久未语。
镜中映出的眼神里却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精光倏然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之中。
她心中却冷笑一声:
宁妃又如何,独占圣心又如何?风光无限又如何?
只怕这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
温珞柠啊温珞柠,你此刻越是得意,爬得越高,将来才会摔得越惨。
咱们,走着瞧!
......
不过行宫暗地里的风波涌动,温珞柠却是不知。
她最近的日子,倒是过得既充实又惬意。
白日里,她有时带着承渊和嘉宁在园中看山玩水,辨识花草,有时去松鹤仙馆陪伴太后说话解闷。
偶尔,陛下得了闲,也会召她一同赏景、作画、品评诗词。
或是手谈一局,静品香茗。
时光在山光水色中悄然流淌,转眼间,他们来到清漪园已逾半月。
京城的酷暑想必已臻极致,但行宫内却依旧凉爽宜人。
半个月来,陛下除了召幸温珞柠之外,竟再未踏足其他妃嫔的宫苑。
这一结果,让原本满心期盼能多争取几次侍寝机会的杜丽仪、汪婉仪等人,几乎要咬碎银牙。
独占圣宠至此,怎能不招致六宫侧目,引来无数暗处的眼红与算计?